日子像指間沙，一天天漏過去，轉眼出了正月，入了仲春。
可這春，卻沒什麼暖意。天總是陰沉沉的，難得見個透亮的日頭。風吹在臉上，不再刺骨，卻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黏膩的乾冷。田裡的麥苗蔫蔫的，地皮裂著細小的口子——開春後，一滴雨星子都沒見著。
徐御在福壽齋的日子，過得規律而充實。寅時起身練氣，白日里扎紙。畫符。學藝，夜裡就著油燈研讀陳掌櫃偶爾丟給他的。那些字跡模糊的舊冊子，上面記載著些零星的藥材辨識。簡單陣法佈置或是各地邪祟異聞。他的氣息越發悠長沉穩，丹田那團溫熱日益壯大，對陰氣穢氣的感應也清晰了許多。畫符時，手腕更穩，筆下的硃砂線條少了幾分滯澀，多了些許流暢的“意”。陳掌櫃檢查他功課的時候，點頭的次數漸漸多了，偶爾，甚至會讓他試著調配一些更復雜的。摻了特定藥材的“藥墨”。
然而，鋪子外的世界，卻一日比一日讓人心頭沉重。
先是物價。糙米從年前的三十文一升，悄沒聲地漲到了三十五文，細白的粳米更是快要摸到五十文的邊兒。肉鋪的案板上，肥肉少見，盡是些乾瘦的邊角，價格卻依舊堅挺。連帶著鹽。糖。布匹，甚至他們扎紙用的彩紙。普通的硃砂，都貴了些許。來鋪子裡定普通紙人紙馬。香燭紙錢的人家，明顯少了，問價時臉上的愁苦和猶豫卻多了。定做稍好棺木的，更是鳳毛麟角。
接著，是城裡漸漸多起來的人。不是本城的住戶，也不是行商。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拖家帶口，眼神茫然或焦灼，蜷縮在城牆根下。破廟裡，或是沿街乞討。這些人操著各種口音，有本郡其他縣的，更多是聽不太懂的北邊或西邊口音。城裡人管他們叫“流民”。
徐御外出採買或跟著陳掌櫃辦事時，總能看見這些人。他們像無聲的潮水，漫進縣城的角落，帶來一種壓抑的。惶惶不安的氣息。街頭巷尾，茶攤酒肆，人們的談資也漸漸變了。從往年的收成。婚嫁，變成了各地的旱情。糧價，以及……越來越壓不住的騷動。
“聽說北邊三個縣，開春到現在沒下過一滴雨，地都龜裂了，麥種下去就死……”
“可不是，俺婆娘孃家那邊，井都快見底了，喝水都成問題。”
“糧價這麼漲，還讓不讓人活了！衙門也不管管！”
“管？拿什麼管？聽說郡裡的常平倉都快見底了……”
這些議論，徐御聽在耳裡，心裡也蒙上一層陰影。他想起離家時，爹孃對開春雨水的期盼。今年這光景，怕是難了。
然而，更讓他心頭微沉的是另一類流言。起初只是零星耳聞，漸漸便如野草般蔓延開來，帶著一種詭異的。令人不安的熱度。
“聽說了嗎？青州……反了！”
“反了？誰反了？”
“還能是誰，活不下去的泥腿子唄！不過……聽說領頭的不一般，是什麼……聞香教！”
“聞香教？那是什麼邪門歪道？”
“噓！小聲點！我聽一個從青州逃難來的行商說，那聞香教可了不得！說是信了他們的‘無生老母’，就能免災祛病，分得田地，死後還能迴歸什麼‘真空家鄉’，永享極樂！那些餓紅了眼的窮漢，一聽這個，可不就跟瘋了似的！”
“光憑嘴說，就能讓半個青州都反了？官府是吃乾飯的？”
“嘿，邪門就邪門在這兒！聽說那聞香教裡，有會法術的妖人！撒豆成兵談不上，但刀槍砍在身上，一時半會兒都死不了！還能弄出些黑風毒霧，官兵進去就暈頭轉向！要不然，能鬧這麼大？聽說……連州城都差點被打下來！”
“我的天爺……這世道，真是妖孽橫行啊……”
“可不是！聽說朝廷派了兵，但一時也剿不乾淨。那聞香教的人，混在流民裡，神出鬼沒的。現在各地都在嚴查流民，就怕混進奸細！”
青州，聞香教，無生老母，真空家鄉，刀槍不入，黑風毒霧……
這些辭彙，伴隨著茶客們壓低嗓音卻抑不住驚恐的議論，斷斷續續飄進徐御的耳朵。他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翻騰起來。
一個有著超凡力量的王朝，連一些呼風喚雨。平息旱情的手段都沒有嗎？徐御是不信的。陳掌櫃曾隱晦提過，朝廷是有“高人”的，名門大派，世家子弟，甚至皇家供奉，其中不乏能溝通天地。施展大神通的人物。可為什麼，面對這席捲一州。愈演愈烈的民亂和旱情，卻似乎束手無策，或者……無力他顧？
是代價太大？還是另有隱情？抑或是，那聞香教背後，也有不尋常的力量支撐，以至於讓朝廷的“高人”們也感到棘手？
他想起陳掌櫃提到“聚煞”境時的凝重，想起那些需要特殊環境。特殊材料。甚至特殊“犧牲”才能施展的左道手段。如果那聞香教所謂的“法術”，也是類似的。甚至更邪門的路數，用流民的血肉。魂魄或者某種瘋狂的信仰願力來催動……那的確不是普通官兵能輕易對付的。
這王朝，難道真的到了末期，什麼牛鬼蛇神都忍不住要跳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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