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七年，三月初六，驚蟄。
節令已過，但清河縣的春意似乎還蜷縮在土裡，未曾完全舒展開。晨風料峭，吹在臉上依舊帶著寒意。天色是那種灰濛濛的亮，雲層很厚，陽光掙扎著透出些慘白的光暈。
辰時初，縣衙正門罕見地洞開。
縣令龔詢穿著簇新的七品???補子官服，頭戴烏紗，領著縣丞。主簿。典史等一眾屬官，以及數十名衙役，肅立門前。隊伍排得整齊，但氣氛凝重得有些壓抑。街上遠遠圍著些膽大的百姓，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他們在等一個人。
不多時，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不疾不徐地從縣衙內走了出來。
葉全真。
他今日未著瀾滄觀法袍，只穿了一身素淨的月白常服，質地極佳，在晦暗的天光下流淌著溫潤的光澤。墨髮用一根簡單的青玉簪束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腰間懸著那柄“秋水劍”，劍鞘上雲水紋路幽光內斂。除此之外，身無長物。
他走得很穩，步伐不大，卻自然而然成為所有人的焦點。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眸清澈平靜，目光掠過門前躬身肅立的眾人，如同掠過路邊的草木磚石，無悲無喜，無波無瀾。
龔詢見人出來，連忙上前兩步，深深一揖到地，聲音帶著十二分的恭敬，甚至有些發顫：
“下官率清河縣上下僚屬，恭送葉道長！道長在任期間，護佑本縣，屢平禍患，恩德如山！下官……下官……”
他搜腸刮肚想說些漂亮的送別詞，但被葉全真那平靜的目光一掃，後面的話竟噎在喉嚨裡，額頭冒出細汗。
葉全真腳步未停，只微微頷首，算是受了這一禮。他甚至連“龔縣尊”三個字都懶得叫，目光已越過眾人，投向城門方向。
“葉道長……”龔詢見他似要直接離開，連忙又湊近些，臉上堆滿諂媚與不捨，“此去州城，路途不近，下官已備下快馬盤纏，還有兩名得力衙役護送……”
“不必。”葉全真終於開口，聲音清越，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疏離，“本使自行即可。”
說罷，他不再理會龔詢，徑直走向停在衙門外不遠處的一輛青篷馬車。馬車很普通，甚至有些舊，拉車的是一匹老馬，車轅上坐著個戴著斗笠。看不清面目的車伕。
這並非縣衙準備的車駕。顯然，他早有安排，或者說，根本不願與這縣城再有更多牽扯。
走到馬車旁，他腳步略頓，側頭，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人群外圍某個方向。那裡，福壽齋的劉鐵默然站著，身邊是同樣前來“觀禮”的徐御。
葉全真的目光在劉鐵身上停留了不足一瞬，在徐御身上更是連停頓都沒有，便收了回去。彷彿只是隨意一瞥，又彷彿什麼都已瞭然。
他掀開車簾，俯身入內。動作流暢自然，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優雅與……漠然。
“啟程。”車內傳來他平淡的聲音。
車伕一抖韁繩，老馬打了個響鼻，邁開蹄子。青篷馬車發出吱呀的輕響，緩緩啟動，碾過青石板路，向著城門方向駛去。不急不緩，從容不迫。
龔詢帶著一眾屬官，又對著馬車離去的方向深深作揖，良久不敢直身。圍觀的百姓竊竊私語聲大了起來，有感慨仙師風範的，有議論新任鎮守何時來的，也有對李家坳之事心有餘悸的。
劉鐵和徐御站在原地，看著馬車消失在街道拐角。
“走了。”劉鐵低聲道，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嗯。”徐御應了一聲。他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通幽境的靈覺隱隱感到，隨著那輛馬車的離去，籠罩在縣城上空某種無形卻厚重的“勢”，似乎悄然消散了一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也更為晦暗的浮動感。
葉全真走了。帶著他瀾滄觀嫡傳的傲氣，帶著他凝符境的修為，也帶著他剿滅半步鬼將的功績，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座他鎮守兩年。卻似乎從未真正停留過的偏僻小縣。
沒有告別，沒有囑託，沒有一絲留戀。彷彿拂去衣袖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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