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昀揚筋疲力竭，強撐到此刻已是不易，疼痛又在此刻蔓延而上，遍佈全身，似是軀體在抗議，命他強行闔上眼休息。
那支輕揚空靈的江南小調悄然入夢，他恍若瞧見林間吹笛的那人背影。
朦朧月影之下，他長身玉立，骨腕纖細，指節白皙，手中那隻玉笛泛著螢螢藍光，流轉浮動。
他試圖走近，去瞧那仙人的面容，可邁出最後一步，他伸手想觸碰之時，那人便化作縷縷白煙，飛散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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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沅昭奉旨入宮，邁進承德殿時，恰好與服侍閔周帝用藥的淑妃擦肩而過，淑妃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眼神中多有不屑。
他毫不避諱地朝她點頭淺笑。
“你來了。”閔周帝只著一身明黃上衫，側躺在臥榻邊，單手支著頭，目光中帶著幾分閒適與隨意，朝他微微揚起下巴，示意其近前。
“參見父皇。”祝沅昭作揖行禮，欲要跪下時被他攔住。
“懷暄，父子之間，無需多禮。”祝銳馳語氣柔和，暖融的笑意與眸光中含著少有的慈愛。
祝沅昭面色如常，緊隨其後，朝著御書房的方向行去。儘管表面波瀾不驚，心中卻對閔帝如此稱呼他感到一陣不適。
“懷暄”是老師為他精心挑選的字，一直以來，只有那些與他親近之人才會如此親暱地稱呼他。自母妃離世後，閔帝便與他不甚親近，這是他頭回如此稱呼。
“聽聞你常到寧州探望蘊義。”祝銳馳背對著他，語氣淡然，聽不出喜怒，他指節掠過書架上齊整的藏書，似在搜尋著什麼。
“是。”祝沅昭點頭，目光落在案牘上的那封題著“崔兄收”信件上，答道：“幼時在太學，得老師授以詩書。兒臣體弱，多受老師照拂。他年歲漸長，如今孤身一人，咳疾時常覆發。寧州僻壤，藥資供應不足，兒臣理應多上門探望。”
崔蘊義名滿天下，朝中追隨者眾多。正值壯年時，卻執意提出辭官告老，不少人揣測其中必有隱情。崔太傅歸鄉後，陛下從此將常年相伴的故友遺忘腦後，轉而扶持他人入主太學。
崔蘊義重返寧州後，儘管仍有眾多仰慕者絡繹不絕地上門求師，希望能夠拜入其門下學習，但他卻都一一婉言謝絕，表示自己已歸隱田園，不願再涉此領域。
祝沅昭卻深知其中的隱情。老師並非真的不願再傳授學問，只是因他名聲在外，威望極高，若繼續從事舊業，恐怕會對現任太傅的地位產生不利影響，同時也可能招致皇帝的不滿。才以此保全大局，避免捲入不必要的紛爭之中。
祝銳馳取出一本陳舊籍冊，叩在桌面，轉身落座。
“聽你的意思，是在責怪朕待你不如崔師用心。”他神情肅然，言語頓挫間透著天子威嚴。
“兒臣不敢，父皇恕罪。”祝沅昭倏然起身。
“哎。”祝銳馳語調瞬間緩落，抬手示意他坐下，笑道：“看把你嚇的。”
他將手中那本籍冊遞給祝沅昭，道：“此書，是當年朕與崔太傅，鎮北侯一同編纂而成。”
“《軍紀》……”祝沅昭垂眸，不知他作何用意，於是邊翻閱邊道：“此書囊括多為用兵之策，是供軍中所用？”
“不錯，當年朕與他們二人交好，初源於此。”他言語中有些許落寞，嘆了口氣：“如今物是人非……蘊義當年從京都離府，並未帶走任何物什。除了一向最珍重的《軍紀》……他說，要與朕劃清界限，從此互不相欠。”
祝沅昭彷彿看到了他內心深處某種巨大的哀傷在湧動，眼中閃爍著覆雜的光芒。
真假未知，他從不相信這位陛下有過真情流露。
崔蘊義離京時他年十二，不瞭解其中糾葛。再到後來，他也不願再重提舊事，令老師徒增傷感。
但他多少猜到，應是老師因鎮北侯之事，與皇帝產生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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