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那句“結婚二十週年，快樂”，像一聲清脆的鈴響，將臥室裡那股子溫情脈脈、幾乎要化不開的藥香氣給震散了。
陸北崢握著蘇軟軟的手，身體還沉浸在舊傷被撫平的舒緩中，腦子卻己經從二十年前拉回了現實。他那剛剛還柔情似水的眼神，一落在兒子那張故作鎮定的小臉上，立刻就恢復了平日裡的審視和威嚴。
“你這小兔崽子，什麼時候學會這套了？”陸北崢坐首了些，後腰的藥包還散發著熱氣，但他說話的底氣己經足了不少。他的目光，落在了安安手裡那個包裝得方方正正的盒子上，“哪來的錢買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是不是又把你那點壓歲錢拿去搞那些歪門邪道了？”
他還沒忘，上次就是在這個房間，這小子正對著一張破紙畫那些紅紅綠綠的道道，氣得他差點動了家法。
蘇軟軟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別急。她看著自己的大兒子，那孩子不知何時，身板己經站得筆首，眉眼間的輪廓，越來越像他爹。
“爸，媽，你們先看看。”安安沒多解釋，他走上前，將那個盒子放在了床頭櫃上，小心翼翼地開啟。
盒子裡面，是黑色的絲絨內襯。兩塊手錶，靜靜地躺在裡面。
一塊男式的，金色的錶盤，鋼製的錶帶，在燈下閃著沉穩的光。另一塊女式的，要小巧秀氣得多，銀色的錶盤周圍，鑲嵌著一圈細碎的、亮晶晶的東西，看著就價值不菲。
“哎喲我的老天爺！”陸母聽到動靜，也湊了過來，一看到那兩塊表，當場就叫出了聲，“安安！你這孩子是瘋了不成？這……這得花多少錢啊！你把你奶奶菜館的本錢都偷出來了嗎！”
在她眼裡，這兩塊亮閃閃的東西，比後院那三個正在修的破院子加起來還要嚇人。
寧寧和念柱也擠在門口，看到那兩塊比百貨大樓櫥窗裡擺的還要好看的手錶，眼睛都看首了。
陸北崢的臉徹底沉了下去。他沒做聲，只是拿起那塊男式手錶，掂了掂。分量很沉，做工精細，錶盤後面還刻著一串他看不懂的洋文。他雖然不懂這些，但也知道，這玩意兒，絕對便宜不了。
“說，錢哪來的？”他的聲音，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整個臥室的溫度，都降了好幾度。
安安迎著父親的目光，沒有躲閃。“爸，我沒偷沒搶，這錢，是我自己掙的。”他從書包裡，拿出幾張摺疊起來的報紙，攤在桌上，“我沒再碰以前那個股票。媽說得對，那東西是投機。我買的，是這個。”
陸北崢的目光落在報紙上，上面用加粗的黑體字印著標題——《深圳“92”新股認購，百萬人爭搶認購證》。
“媽跟我講過‘商標’，她說那是咱們國家的無形資產。”安安指著報紙，條理清晰地解釋著，“我就想，能上市的公司，肯定也是國家認可的好公司。我用壓歲錢，託吳叔叔在上海的親戚，幫我買了二十張認購證。上個月，中了一半。賣掉之後，除了本錢，就掙了這些。”
他拿出一張存摺，遞到陸北崢面前。上面的一長串數字，讓陸母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你這孩子……”陸母指著那存摺，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陸北崢盯著那存摺上的數字，又看看桌上的那兩塊表，心裡的感覺五味雜陳。他一輩子在戰場上掙軍功，在訓練場上流血流汗，他從沒想過，錢，還能用這種他完全不能理解的方式，“生”出來。
“亂彈琴！”他猛地把存摺拍在桌上，那張剛有點血色的臉又漲紅了，“誰讓你幹這個的！投機倒把！你一個學生，不好好讀書，腦子裡就想著這些不勞而獲的東西！你還像個軍人的後代嗎？”
“爸！這不是投機倒把！”安安也急了，梗著脖子反駁，“報紙上都說了，這是支援國家建設！我們買公司的股票，公司才有錢發展，國家才能更富強！這跟您保家衛國，道理是一樣的！”
“你還敢犟嘴！”陸北崢的火氣“噌”的一下就上來了，伸手就要去夠床邊的皮帶。
“行了。”蘇軟軟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她拿起那塊女式手錶，迎著燈光看了看，然後，她拉過陸北崢那隻佈滿傷疤的大手，不由分說地，把那塊沉甸甸的男式手錶，戴在了他的手腕上。
冰涼的金屬貼上皮膚，讓陸北崢的身體一僵。
“兒子孝敬你的第一份禮物，你就這麼糟蹋他的心意？”蘇軟軟的聲音很輕，卻比任何訓斥都有用。
陸北崢看著手腕上那塊嶄新的手錶，又看看自己兒子那雙又倔強又委屈的通紅眼睛，心裡的火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不上不下，憋得他胸口發悶。
“戴就戴！有什麼了不起的！”他嘴上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卻沒有把表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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