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海天出版社的趙總編聲音裡的擔憂,幾乎要從聽筒裡溢位來。他小心翼翼地措辭,反覆強調那些名字和事件可能帶來的未知風險。
陸北崢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拿著大哥大的手,穩得像焊在桌上。
“趙總編。”他開口,打斷了對方的顧慮。
“哎,陸先生,您說。”
“我寫的每一個字,都是我那些兄弟用血換來的,都是深圳這片地上發生過的真事。”陸北崢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如果寫真話也會有麻煩,那這個麻煩,我接著。書,一個字不改。你們要是覺得燙手,稿子我拿回來。”
說完,他沒等對方再說什麼,首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電流的忙音。對陸北崢而言,這不過是他人生中又一個不需要思考的選擇題。真實,比任何東西都重。
出版社那邊卻炸了鍋。趙總編握著話筒,半天沒回過神。他身後,幾個編輯圍了上來,滿臉緊張。“總編,怎麼辦?真就這麼發?”
趙總編一咬牙,把心一橫,猛地一拍桌子:“發!天塌下來,我頂著!這麼好的稿子,要是因為怕事給埋沒了,我他媽這輩子都瞧不起自己!”
這件事,在陸北崢心裡,翻篇了。
可家裡另一個男人的事,卻剛剛開始。
安安升上高中後,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他大部分時間都泡在軟崢大廈給他特批的那間頂層實驗室裡,搗鼓著那些從華強北淘來的、越來越複雜的電路板和晶片。
這天週末,難得回家吃飯。寧寧幫著收拾他換下來的校服,從口袋裡“嘩啦”一下,掉出來一堆花花綠綠的信封。
“哥!可以啊你!”寧寧捏著一封粉紅色的信,擠眉弄眼地念道,“‘安安同學,你的眼睛像星辰,你的沉默是金……’”
安安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伸手就去搶:“別胡鬧!”
“喲,還害羞了。”寧寧躲開,又拿起一封最扎眼的,信封是進口的香水紙,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飛揚跋扈的字。她剛要拆,安安卻一把將那封信奪了過去,看都沒看,首接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這封信的主人,天天放學堵我。”安安皺著眉,語氣裡全是厭煩,“煩死了。”
蘇軟軟正好端著菜從廚房出來,聽到這話,動作停了一下。“怎麼回事?”
“沒什麼,”安安不想多說,“就是一個女同學,有點……太熱情了。”
陸北崢從報紙後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沒說話。在他看來,這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可事情,很快就不再是小事了。
週一下午,陸北崢開車去學校接寧寧,順便看看安安。車子剛拐到校門口那條街,就看到前面圍了一群人。
七八個穿著花襯衫、喇叭褲的小青年,嘴裡叼著煙,流裡流氣地靠在一輛摩托車上。他們把一個穿著藍白校服的身影,堵在了牆角。
被堵的,正是安安。
一個穿著皮夾克的男人,比安安高了半個頭,正用手指戳著安安的胸口,嘴裡罵罵咧咧。他身後,一個化著濃妝的女孩,就是那個寫香水信的,抱著胳膊,一臉得意。
“小子,給你臉了是吧?我妹妹看上你,那是你祖上積德!你還敢躲著她?”皮夾克男人惡狠狠地說道。
安安背靠著牆,手裡還拎著書包,臉上沒什麼懼色。“我跟她不熟,請你們讓開。”
“讓開?”皮夾克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今天不把我妹妹哄高興了,老子讓你躺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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