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太安靜了。
兩個小祖宗正並排坐在小板凳上,耷拉著腦袋,像是兩棵被霜打了的茄子。陸母則在一旁唉聲嘆氣,急得團團轉。
“怎麼了?”陸北崢沉聲問。
“安安……安安把你抽屜裡的東西拿出去玩,丟……好像丟了一個。”陸母的聲音帶著哭腔。
陸北崢的臉色,在這一瞬間就變了。
他沒說話,大步走到書桌前,拉開那個沒有上鎖的抽屜。木盒被開啟,裡面的勳章東倒西歪,少了好幾枚。
他走出臥室,寧寧脖子上還掛著那枚銀色的獎章,另外幾枚被安安攥在手裡,而那枚最重要的一等功獎章,不見了。
“哪兒丟的?”陸北崢的聲音平靜得嚇人。
“我……我不知道……”安安嚇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哭出來。
陸北崢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出了院子。他在整個大院的花壇。草坪裡,一寸一寸地找。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就像一頭尋不到幼崽的狼,身上散發著駭人的氣息。
最後,他藉著手電筒的光,終於在月季花叢的泥土裡,摸到了那塊冰冷的金屬。
獎章上沾滿了泥,那顆紅星黯淡無光。
他回到家,把那枚沾著泥的獎章放在桌上。然後,他看著站在牆角,已經嚇得渾身發抖的兄妹倆,吐出了兩個字。
“立正。”
安安和寧寧一個激靈,下意識地併攏小腳,挺直了腰板。
陸北崢沒有罵他們,也沒有動手。他只是拉過兩張小板凳,讓他們面對著牆壁,站了上去。
“軍姿,一小時。”
說完,他把那枚一等功獎章,和盒子裡的其他獎章,全都拿了出來,一件一件,用絨布蘸著清水,仔細地擦拭。
他一邊擦,一邊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屋裡每個人的耳朵裡。
“這一枚,一等功獎章。那年,我們一個排三十七個人,被敵人一個加強營包圍在三號高地。子彈打光了,我們就用石頭砸,用牙咬。你李叔叔為了掩護我們把傷員送下去,抱著最後一捆炸藥,拉著敵人同歸於盡。他被炸得……連塊完整的骨頭都找不到。”
“這一枚,戰鬥英雄。是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裡,我們趴了三天三夜,手腳都凍得跟冰棒一樣。你王叔叔為了不暴露目標,活活凍死在陣地上,到死,眼睛都還盯著敵人的方向。”
他每說一個故事,就有一個名字,一段血淋淋的過往。
他不是在講故事,他是在用最樸實。最殘忍的方式,告訴他的孩子們,這些亮晶晶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站在板凳上的安安,最開始只是因為害怕而抽噎。可聽著聽著,他的哭聲變了,他不是怕爸爸,他是難過。
寧寧也跟著哭了起來,兩個小傢伙的哭聲裡,充滿了懊悔和悲傷。
一個小時後,陸北崢走過去,把兩個已經哭成淚人的孩子從板凳上抱了下來。
“現在,你們知道,爸爸為什麼鎖著它們了嗎?”
安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伸出小手,拿起那塊最乾淨的絨布,踮著腳,去擦拭那枚剛剛被他弄丟的獎章,一邊擦一邊說:“爸爸……對不起……李叔叔……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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