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京城的深夜,一場纏綿悱惻的春雨,如細密的珠簾,將整座古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潮溼之中。窗外,溼潤的泥土氣息混合著紫藤花的幽香,穿過半掩的雕花木窗,滲進屋內。
陸北崢坐在書房的寬大紅木椅上,手中的筆在檔案末尾停了良久,始終沒落下。他眉頭微微皺起,額角有著細密的汗珠,儘管他的姿勢依然挺拔如松,但那雙平日裡波瀾不驚的深邃眼眸,此刻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隱痛。
那種痛,像是有一把鈍鏽的鋸子,在他肩膀的骨縫裡,來來回回地拉扯。
那是多年前抗洪大堤上,被激流衝出的鋼筋貫穿,又在無數次戰火中反覆撕裂留下的舊疾。哪怕是早己痊癒的傷口,在這樣連綿陰雨的深夜裡,依舊精準地提醒著他,歲月並未寬恕過任何一名戰士。
“又疼了?”
一道清冷卻溫軟的聲音,伴隨著推門聲,在身後響起。
陸北崢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迅速將那種不適感壓下,換上一副若無其事的姿態,轉過身,對蘇軟軟露出一抹極淡的微笑,“怎麼還沒睡?這點小雨,沒事的。”
蘇軟軟穿著一身素雅的真絲睡袍,長髮隨意披散在肩頭。她沒有接他的話,只是走到他身後,熟練地繞過他的肩膀,手指搭在他的肩胛骨處輕輕按壓。
指尖傳來的堅硬與滾燙,讓她秀眉微蹙。
“還嘴硬。”蘇軟軟聲音裡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天氣,那些舊金屬殘留的痛感,像針扎一樣吧?”
她拉起陸北崢的手,不由分說地將他引向內室的軟榻,“趴下。”
陸北崢心中泛起一絲無奈,又有一絲被關懷後的柔軟。他順從地躺下,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裡,沉聲道:“軟軟,我不礙事。”
“你是為了國家受的傷,如今也是為了這個家在抗著。”蘇軟軟開啟那個隨身攜帶的木質針灸盒,金色的針尖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寒芒,但她的動作卻輕柔得如同拂過花瓣。
她一邊準備著藥艾,一邊低聲細語,彷彿在安撫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我剛才在那兒聽了半天,你那呼吸聲,沉得不對勁。”
蘇軟軟取出一根長長的銀針,又在針尾裹上一團精製的艾絨。
那是溫針灸,是她從醫學古籍中整理改良的技法,專門用來溫經散寒。隨著火苗點燃艾絨,一股濃郁、辛辣、卻令人心安的草木香氣,在昏黃的燈光下嫋嫋升起。
“可能會有點燙,忍著點。”
蘇軟軟將銀針緩緩刺入他的肩胛穴位。
陸北崢悶哼一聲,背部的肌肉緊繃到了極點。那針尖沒入的瞬間,一股灼熱的熱流,如同滾燙的熔岩,順著針尖緩緩滲入深層的肌肉骨骼,與他體內那股冰冷的寒意激烈碰撞。
“嘶……”陸北崢額角的汗珠瞬間滑落。
蘇軟軟的手掌抵在他的背部,源源不斷地輸送著力量,聲音輕柔:“北崢,想些開心的事情吧。還記得黑瓦寨那年冬天嗎?”
陸北崢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
那滾燙的艾熱,彷彿真的將他帶回了幾十年前。
“記得。”陸北崢的聲音略顯沙啞,帶著歲月沉澱後的滄桑,“那年,雪下得比今年大多了。你為了給我弄一碗熱騰騰的薑湯,一個人在雪地裡走了五里路,回來時,那一雙手都凍成了紫色。”
“那時候,你總說,這一輩子只要能有個遮風擋雨的窩,能讓村裡的孩子都吃上飯,就知足了。”蘇軟軟輕聲低語,目光彷彿穿過了時空,看著那個曾經在貧瘠土地上掙扎的年輕人。
“是啊。”陸北崢笑了,笑聲中帶著一絲自嘲,“那時候哪裡敢想,如今能坐在京城的深宅大院裡,能有這杯碧螺春,能有孩子們繞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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