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眼睛瞪得溜圓，張大嘴愣了三秒才失聲喊出來：
“傳義少爺？！你可算回來了！”
他也顧不上手裡的菜了，轉身就往櫃檯跑，扯著嗓子喊：“少掌櫃的！少掌櫃的！傳義少爺回來了！”
朱傳文正低著頭扒拉算盤，聞言“啪”地一下把算盤推開。猛地抬頭，一眼看見門口的朱傳義，二話不說就衝了過去，張開胳膊一把將他緊緊抱住。
“老西！你可算回來了！”朱傳文的聲音都在發顫，“這一走就是一年多，連個信兒都沒有！爹孃天天唸叨你們！傳武呢？他沒跟你一塊兒回來？他還好不好？”
朱傳義也用力回抱了抱大哥，鼻尖一酸，拍了拍他的後背：“都好，都好著呢。我也想你們，這不仗一打完，我就趕緊往家趕了。二哥當上團長了，駐防山海關，軍務繁忙脫不開身。”
“好！好！沒事就好！”朱傳文笑得合不攏嘴，拉著他的胳膊就往後院拽，生怕他跑了似的，“走走走！趕緊去見爹孃！他們要是知道你回來了，指不定多高興呢！”
兩人快步穿過後廚，一進正屋的門，朱傳文就扯開嗓子嚷嚷：“爹！娘！你們快看誰回來了！”說著側身一讓，把朱傳義推到了屋子中央。
文他娘聽見喊聲，猛地抬頭。看清朱傳義時，她手一鬆，納了一半的鞋底“啪嗒”掉進腳邊的笸籮裡。
“老西！真是我的老西！”她聲音一下子就抖了，連鞋都顧不上提，就從炕裡撲了下來，一把攥住朱傳義的胳膊，上上下下仔細地打量著。
“黑了，也瘦了……”她摸著他凍得發涼的臉頰，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卻又立刻破涕為笑，用袖口胡亂抹了把臉，“還好，還好全須全影的回來了，沒缺胳膊沒少腿。謝天謝地，真是謝天謝地！”
她忽然又往他身後望了望，脖子伸得老長，聲音更顫了：“傳武呢？你二哥怎麼沒跟你一塊兒回來？”
朱傳義連忙扶住她晃悠的身子，拍著她的手背柔聲安慰：“娘，別擔心，二哥好著呢，壯得像頭牛！就是他現在軍務忙，走不開。我這是個閒差，才能先回來看看你們。”
“可不是嘛娘！”朱傳文在旁邊湊趣，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得意，“老二現在出息大了，都當上團長了！手底下管著上千號弟兄呢，哪能說走就走啊！”
文他娘一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抬手重重拍著自己的胸口，心有餘悸地說：“哎喲，可嚇死我了！這就好，這就好！你們哥倆在外頭打仗，我這心啊，就跟懸在半空中似的，天天吃不下睡不著，一閉眼就夢見你們渾身是血地站在我跟前。”
“行了行了，老孃們家家的，胡說八道什麼！”朱開山坐在炕頭，吧嗒著菸袋鍋子，板著臉呵斥了一句，可眼角的皺紋卻悄悄舒展開來，“兒子這不好好站在這兒嗎？淨說些不吉利的喪氣話。”
文他娘立刻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老東西！就你話多！你不擔心？你不擔心天天睡覺跟烙餅似的？兒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不心疼誰心疼！”
“娘，爹也是惦記我們。”朱傳義趕緊打圓場，笑著說，“二哥在山海關守著呢，等那邊徹底安穩了，他就請假回來看您和爹。”
“好好好！”文他娘笑得合不攏嘴，拉著他的手就往炕裡拽，“快上炕暖暖！這大冷天的，頂風冒雪跑回來，凍壞了吧？”
朱傳義脫了鞋上了炕，暖烘烘的熱氣瞬間裹住了全身，驅散了一路的寒氣。
朱開山抽了一口煙，慢悠悠地開口：“傳義啊，我聽說你們這仗打得挺順，張大帥都進了北京了？算是一雪前恥了吧？”
朱傳義點了點頭：“嗯，爹。這兩年部隊整訓得不錯，這次打得很順利。”
朱傳義跟著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炕沿：“不過打到北京也就算到頭了。最近皖系和首系反撲得厲害，各路軍閥又開始搶地盤，照這個勢頭，咱們在關裡也待不了多久。”
朱開山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重重磕了三下，菸灰簌簌落在地上。
他望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眼神里滿是滄桑：“哎，這一天天打來打去的，你打我我打你，什麼時候是個頭啊？一打仗就得死人，多少人家的兒子、丈夫就這麼沒了。真是應了那句老話，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到頭來遭罪的，還不都是咱老百姓。”
“爹，總會好起來的。”朱傳義輕聲安慰道，“咱們得向前看。說不定哪天就出個真正能幹事的偉人，把全國統一了，到時候咱們就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了。”
朱開山又嘆了口氣，重新裝上菸絲，划著火柴點燃：“希望我能活著看到那一天吧。行了，不說這些糟心的事了。”
他抬眼看向朱傳義，目光落在他肩頭的領章上，嘴角微微上揚，“我看你肩上這星星不一樣了，也升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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