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大和商行被焚燬、浪人全數覆滅的訊息傳開,整個奉天的日方勢力徹底陷入恐慌。森島守人和林久治郎看到現場的馬刀、菸袋鍋和牆上的大字,異口同聲地說道:“是遼西鬍子乾的!”
他們都聽說過黑龍會搶了老北風軍火的事,也知道老北風心狠手辣。現場的痕跡也完全符合鬍子的作案風格——洗劫財物、縱火滅門、留下復仇標語。
土肥原賢二親自趕到現場勘察,他蹲在地上,仔細看著門口的馬蹄印和牆上的字跡,又看了看滿地的焦黑殘骸。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老北風的鬍子雖然兇悍,但從來沒有這麼強的戰鬥力,也不可能精準地找到黑龍會的秘密據點。可現場的證據太充分了,充分到讓人無法懷疑。
三起命案,三批目標,三處現場,三個完全不同的嫌疑方。日方內部吵成了一鍋粥:領事館認定是青幫和鬍子乾的,滿鐵指責是領事館栽贓陷害,關東軍則懷疑是東北軍暗中出手。三方互相推諉、彼此提防,原本緊密勾結的情報網徹底撕裂。
土肥原賢二坐在特務機關的辦公室裡,看著桌上的三份案卷,眼神陰鷙。他隱隱覺得,這一切的背後,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操控。
可調查毫無進展,青幫忙著和巡警局對抗,滿鐵忙著和領事館吵架,老北風則帶著人馬躲進了深山,根本找不到蹤影。
糧棧辦公室內,朱傳義看著各方傳回的訊息,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李銳站在一旁,翻看最新的情報:“處長,您這招借刀殺人真是絕了。現在日本人自己吵得不可開交,根本沒時間查我們。青幫和滿鐵也互相猜忌,老北風更是背了黑鍋,氣得要下山找日本人算賬。”
趙鐵牛抱臂而立,語氣帶著幾分暢快:“這群鬼子做夢也想不到,三起案子都是我們乾的。他們內鬥得越兇,我們就越安全。”
“這只是暫時的。”朱傳義收起笑容,眼神變得嚴肅,“土肥原不是傻子,他遲早會懷疑到我們頭上。我們必須趁這段時間,儘快清理掉東北軍內部的十二名內奸,還有楊宇霆和常蔭槐這兩個最大的隱患。”
三起連環案件過後,奉天城內風聲西起。日本領事館、南滿鐵道株式會社、黑龍會三方彼此攻訐、猜忌不休,街頭尋釁滋事的浪人與便衣驟然收斂氣焰,表面上一派風平浪靜。
可特務機關長土肥原賢二獨處辦公室時,周身氣氛卻壓抑得如同隆冬寒潭。案頭整齊碼放著三案的現場勘驗報告、證人筆錄、痕跡拓片,以及下屬連日走訪摸排得來的所有線索,厚厚一疊卷宗,幾乎佔據了半張書桌。
連日來,他任由領事館與滿鐵互相指責,也放任手下將矛頭指向青幫與遼西鬍子,自己卻始終沉下心,逐條梳理所有細節。起初,現場遺留的青竹令牌、滿鐵煙具、遼西馬刀與馬蹄印,看似指向明確,邏輯鏈條完整,可越是深究,破綻便越是清晰。
土肥原指尖點在第一份卷宗上,低聲自語:“青幫盤踞奉天多年,只敢在市井爭鬥、斂財分利,從未有膽量公然刺殺領事館武官。
更何況松本雄一身旁常年暗藏護衛,尋常地痞混混根本無法做到三十秒內快速制服、一擊斃命,出手章法利落,絕非街頭鬥毆的路數。”
他翻到第二份案卷,目光落在那張模仿債務糾紛的字條上:“滿鐵與領事館素有利益摩擦,但雙方同屬日方勢力,就算積怨再深,也只會暗中使絆,絕不會大開殺戒,自斷臂膀。
現場打鬥痕跡刻意雜亂,實則每一處傷患都精準致命,是受過正規格鬥訓練的手筆。”
最後,他拿起黑龍會據點的勘察記錄,臉色愈發陰沉:“再說遼西鬍子老北風,人馬散居山林,訊息閉塞,連奉天城內街巷格局都難以摸清,又怎能精準找到黑龍會深藏在後院的秘密據點?
據點內外明暗崗哨十餘處,尋常盜匪尚未靠近便會暴露,可對方全程悄無聲息滲透,清繳、焚檔、搬掠財物一氣呵成,分工明確,進退有序,分明是一支紀律嚴明的精銳隊伍。”
層層假象被逐一拆穿,所有刻意佈置的偽證,反倒成了最明顯的提示。所謂幫派仇殺、匪患劫營、勢力內鬥,全都是精心編織的煙幕彈。
土肥原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皇姑屯事件折損慘重,潛伏多年的安達盛隆離奇失蹤,緊接著麾下外圍勢力接連被連根拔除,三樁案件時間錯落、地點分散、偽裝各異,卻擁有高度統一的行動特徵——目標精準、行動隱秘、佈局周密、善後滴水不漏。
放眼整個奉天,擁有這般情報能力、行動實力與對日強硬立場的,唯有張作霖麾下的安國軍情報處。
而情報處的主事之人,正是朱傳義。
這個名字,早己數次出現在土肥原的情報清單裡。此人行事低調,手握實權,城府極深,自皇姑屯爆炸案之後,奉天城內針對日方的異動便接連不斷,時間線完美吻合。所有線索繞了一大圈,最終全部指向了這一人。
“好手段,層層設局,攪得我們內部自亂陣腳。”土肥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眼中殺機畢露,“明面上佈下迷局,讓我們互相猜忌,暗地裡斬斷我大日本帝國在奉天的爪牙。朱傳義,你藏得可真深。”
他當即召來特務機關核心骨幹,摒棄此前所有錯誤判斷,重新定下對策。如今日方處於被動局面,接連損失人手與據點,卻拿不出半點能擺上檯面的實證。
一旦公開向奉天大帥府追責,張作霖必然矢口否認,反會藉機在外交場合反咬一口,指責日方特務尋釁在先,到時候關東軍與領事館只會顏面盡失,在國際輿論上徹底落於下風。
公開追責此路不通,那就轉入地下,以暗對暗。
“對外,繼續維持原有說辭,咬定案件是民間勢力所為,照常向奉天官府遞交抗議文書,做做表面文章。”土肥原語氣冰冷,下達指令,“對內,停止內耗,整合領事館便衣、黑龍會殘餘浪人與特務機關外勤,成立專門小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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