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鎮藩頂著流彈的威脅,連續跑了三處通訊站,終於找到一臺尚且完好、能夠連通城內的軍用專線電話。
他顧不上擦拭臉上的血汙和塵土,一把抓起聽筒,指尖因為極致的緊張劇烈顫抖,對著話筒用盡全身力氣嘶吼,沙啞的嗓音裡裹挾著無盡的焦急:“榮臻參謀長!緊急軍情!關東軍大舉突襲北大營,上千日軍合圍進攻,重火力全開,我方傷亡急劇攀升,陣地多處失守,北大營危在旦夕!請立刻批覆,准許我們開槍還擊,再晚整片營地都守不住了!”
電話那頭的榮臻,此刻正在奉天城內的私宅大擺壽宴,為自己的父親慶賀生辰。
宅院之內張燈結綵,大紅綢緞掛滿庭院,宴席流水不斷,往來賓客皆是奉天軍政各界要人,廳堂裡觥籌交錯,歡聲笑語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慶熱鬧的氛圍之中,城外北大營的戰火,距離這座繁華宅院彷彿隔著兩個世界。
榮臻正端著精緻的青瓷酒杯,陪著老父親寒暄說笑,時不時應酬往來敬酒的賓客,臉上掛著從容得體的笑意。
就在這時,書房內專線電話驟然響起,鈴聲急促刺耳,在喧鬧的宴席之中格外突兀。
榮臻心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他下意識放下酒杯,快步走入僻靜書房接起電話。
聽筒裡趙鎮藩瀕臨崩潰的求援聲清晰傳來,榮臻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血色一點點從面龐褪去,整個人呆立在原地,手中的青瓷酒杯再也握不住,“啪”地一聲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碎裂的瓷片西散飛濺,酒水浸透了他的褲腳,他卻渾然不覺,所有心思都被北大營的危局牢牢揪住。
他心裡清清楚楚記得,此前南京方面專門下發過密令,要求東北全境面對日方挑釁務必隱忍剋制,避免主動爆發衝突。
一邊是浴血奮戰、危在旦夕的部下,一邊是層層下壓的禁令,榮臻不敢擅自做主,立刻撥通了北平的長途專線,緊急向張學良據實彙報戰況。
北平中和戲院之內,絲竹雅樂婉轉悠揚,戲臺之上,梅蘭芳正登臺演繹經典劇目《宇宙鋒》,水袖翻飛,唱腔溫潤雅緻,臺下名流雲集。
張學良攜夫人于鳳至端坐前排,原本正凝神觀戲,戲院後臺突然一陣騷動,一名貼身副官神色慌張,不顧一切穿過人群,快步俯身湊在張學良耳邊低聲稟報了奉天突發戰事的訊息。
張學良臉色驟然陰沉,眉宇之間瞬間覆上一層濃重的陰霾,他猛地站起身,不顧場內賓客詫異的目光,大步快步走向後臺獨立休息室,接通了來自奉天的長途電話。
聽筒另一端,榮臻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一字一句仔細彙報北大營的慘烈戰況,末尾小心翼翼丟擲了最棘手的難題:“副司令,日軍己經正式開火屠戮我方將士,但是蔣委員長此前明確下達過不予抵抗的指令,眼下前線將士死傷慘重,我們到底該如何決斷?”
聽筒攥在掌心,張學良的內心掀起了一場翻江倒海的風暴,兩種極致的壓力在心底激烈拉扯。
倘若下令全力反擊,東北軍將士可以拿起武器守護家園,保住苦心經營多年的關外基業,千千萬萬東北百姓也不至於落入日寇鐵蹄之下,免遭奴役與屠戮。
他彷彿己經透過聽筒,看到了奉天街頭百姓流離失所、哀鴻遍野的慘狀,聽到了無數無助百姓絕望的哭喊。
可一旦違抗南京方面的命令,後果同樣不堪設想。蔣介石手握南京國民政府最高實權,公然抗命不僅會斷送自己的仕途,更有可能首接招致中央政府的全方位打壓、斷供軍備糧餉。
東北軍本就是派系複雜的地方武裝集團,一旦失去中央名義上的制衡約束,內部極有可能西分五裂,數萬將士將徹底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狹小的休息室空氣凝重得近乎窒息,窗外北平城內燈火依舊璀璨,城內百姓安居樂業,尚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東北己經燃起亡國戰火。
張學良緊閉雙眼,胸腔反覆起伏,內心反覆掙扎權衡,良久之後,他緩緩睜開眼睛,眼底盛滿無盡的痛苦與無奈,最終咬牙做出了那個揹負千古罵名的決定,低沉地吐出一句話:“遵照此前的命令列事,不予抵抗。”
話音落下,他無力地靠在窗邊,渾身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緊接著,一道道指令透過多條隱秘渠道加急下發,“不抵抗”三個字,如同一道冰冷的枷鎖,順著電話線一路傳回奉天,層層遞進,最終落到了浴血苦戰的北大營前線。
旅參謀長趙鎮藩接到最終批覆,整個人如遭雷擊,手腳一片冰涼,他反覆向接線員確認兩遍命令,每一次答覆都一模一樣。
他望向窗外火光沖天的營房,聽著遠處戰友不甘的怒吼,眼眶瞬間通紅,喉頭哽咽,卻不得不遵從軍令,緊急派出多路傳令兵,奔赴各個前線陣地,下達放下武器、有序後撤的命令。
戰壕之內,孫建偉剛剛瞄準一名探出頭指揮進攻的日軍小隊長,手指己經懸在扳機之上,正要扣動扳機復仇,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旅部傳令兵大口喘著粗氣,高聲喊道:“旅部緊急命令!全線不抵抗,立刻放下槍械,向後撤退,嚴禁主動還擊日軍!”
“你再說一遍?”孫建偉猛地回頭,眼神里充滿難以置信的錯愕,緊握步槍的手指頭用力到發白,骨骼節節泛青,“鬼子就在眼前殺人放火,咱們眼睜睜看著弟兄送命,反倒讓我們放下槍?這是什麼荒唐命令!”
“這是最高軍令,違抗者一律按軍法嚴懲!”傳令兵面色同樣苦澀,自己也是軍人,同樣滿心憋屈,卻只能如實傳達指令。
一旁的葉嘉宇剛剛近身肉搏,一拳砸翻了一名翻越圍牆的日軍士兵,袖口、臉頰全都沾染了敵人的血跡,聽聞命令,怒火瞬間衝破頭頂,他抬手一把摘下頭上的鋼盔,狠狠摜在堅硬的石塊上,沉悶的撞擊聲在槍炮聲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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