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關東1918》第456章 報喪(1)

作者:會下蛋的猴子·2個月前

汽車碾著哈爾濱街頭的塵土,在山東菜館的黑漆木門臉前穩穩停住。朱傳武率先下車,軍裝筆挺,眉眼間卻凝著化不開的沉鬱,他回身扶著田曉棠下來,兩人並肩立在臺階下,抬頭望著那塊熟悉的燙金牌匾。

風捲著街面的喧囂吹過來,混著菜館裡飄出的醬香與蔥花香,卻吹不散兩人心頭的重負。

田曉棠緊緊挽著朱傳武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掩不住的擔憂:“傳武,傳義的事,待會兒見了爹可怎麼說啊?這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苦楚,我真怕爹他扛不住。”

朱傳武低頭看了眼她,抬手重重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發沉:“事到如今,瞞是肯定瞞不住了。咱爹這輩子什麼風浪沒經過?闖關東、闖金溝、鬥土匪,生生死死見得多了,他心裡有數,能挺過去。”

棉門簾“嘩啦”一聲被掀開,裹挾著街面的塵土氣,朱傳武一身筆挺軍裝,領著田曉棠踏進山東菜館大堂。

正是午間飯口,堂子里人聲鼎沸,跑堂的吆喝聲、鍋鏟碰撞聲混著醬香熱油氣撲面而來,是刻在骨子裡的家的味道。

櫃檯後頭,朱傳文正埋著頭扒拉算盤,珠子噼啪響得脆生,指尖沾著點墨漬,賬本攤了半檯面。

聽見門簾動靜他下意識抬頭,一眼瞅見二弟兩口子,眼睛“唰”地亮了,立馬把算盤往邊上一推,繞出櫃檯迎上來,臉上堆著實打實的笑:“哎喲老二!曉棠!可算回來了!娘這兩天還唸叨呢,說隊伍上忙,連個信都捎不回來。”

他一邊引著倆人往櫃檯邊靠,一邊絮絮叨叨:“前陣子傳義還回哈爾濱待了小半月,家裡頭熱熱鬧鬧的。我那時候還跟他說,就差你這個二哥了,一家子總湊不齊。可倒好,如今你回來了,那小子又接了差事走了,這都好些天沒信兒了。”

說著說著,朱傳文臉上的笑慢慢僵住了。他瞅著朱傳武眉頭擰成個硬疙瘩,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田曉棠垂著眼,眼圈泛著紅,兩人半點兒重逢的喜氣都沒有,渾身裹著化不開的沉鬱。

他心裡“咯噔”一下,聲音立馬壓得發緊:“老二,到底出啥事了?你倆這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朱傳武沒接話,目光掃了眼大堂裡來往的食客:“大哥,這兒人多嘴雜。你跟我去後堂見爹吧,事兒我當著爹的面一塊兒說。對了,老三在不在?要是不在,打發個夥計去山河煤礦,把傳傑趕緊叫回來。”

朱傳文心一下子沉到了底,指尖都微微發麻。他太瞭解這個二弟。槍林彈雨都沒皺過眉的性子,如今這副模樣,指定是塌天的大事。

他不敢多問,連忙回身衝櫃檯後的小夥計招手,語氣急得發顫:“快!立馬去山河煤礦一趟,找三掌櫃的,就說家裡有急事兒,讓他無論如何趕緊回來!”

夥計應聲撒腿往外跑,朱傳文才轉過身,衝傳武兩口子點頭:“走,咱往後頭去。爹和娘在裡屋歇著呢。”

三人穿過大堂拐進後院廊子,正撞見仙兒端著一摞乾淨碗筷從灶房出來。她看見朱傳武,腳步頓了頓,隨即露出笑:“喲,老二回來了?”

“大嫂。”朱傳武微微頷首,聲音發悶,沒多言語。

仙兒多通透的人,一眼掃過三人的臉色,到了嘴邊的閒話立馬嚥了回去,側身讓開廊子,低聲道:“快進去吧,老爺子在屋裡抽菸呢。”

掀簾進了裡屋,文他娘正盤腿坐在炕上納鞋底。聽見動靜她抬頭,一眼掃見朱傳武和田曉棠,手裡的針線“啪嗒”就掉在了炕蓆上,眼睛瞬間亮得放光,忙不迭地挪著腿下炕,鞋都沒趿拉穩就迎了上來:“哎喲我的二小子!可算回來了!曉棠也來了!快過來讓娘瞅瞅!”

她一把攥住田曉棠的手,手心暖烘烘的,拉著人上下打量個沒完,嘴裡的話像倒豆子似的停不下來:“在奉天待得慣不慣啊?你倆有沒有好好吃飯?傳武性子野,顧不上自己,你可得多盯著他點。還有啊,你倆成親也有些日子了,肚子咋還沒動靜?娘這天天盼著抱大孫子,你倆可得上點心。”

田曉棠強扯著嘴角笑,輕輕點頭應著:“娘,我們都好,吃住都周全,您別惦記。”她聲音發飄,眼眶子忍不住發燙,怕被瞧出來,連忙低下頭去。

文他娘只顧著高興,拉著兒媳的手問東問西,一會兒問奉天的冬天是不是比哈爾濱還冷,一會兒問路上兵荒馬亂的受沒受驚,絮絮叨叨說了好半天,才覺出不對勁來。

田曉棠的手冰涼,笑也笑得勉強,頭總垂著,不肯抬眼跟她對視。再看旁邊站著的朱傳武,抿著嘴一句話不說,臉沉得像結了霜,半點兒回家的熱乎氣都沒有。

老太太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了下去,攥著田曉棠的手也緊了緊,聲音帶著點遲疑:“曉棠啊,咋了這是?是不是路上受委屈了?還是傳武欺負你了?你跟娘說,娘替你收拾他。”

朱傳文挨著炕沿,屁股都沒坐穩就開了口:“傳武,到底啥事兒?你倒是說啊。”

朱傳武喉結滾了滾,掃了圈屋裡人,最終還是搖了搖頭:“等傳傑回來吧,等他到了,我一塊兒說。”

“哎呀你這孩子!”文他娘一聽更急了,在炕上挪來挪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往前湊了湊,“有啥話不能先說?還非得等老三?你這是要活活急死媽呀!”

“吵吵什麼。”朱開山口吻不重,卻一下子壓下了屋裡的動靜。他攔住老伴,菸袋鍋子在炕沿上輕輕磕了磕,火星子明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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