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傳義找了個僻靜的空帳篷鑽了進去。連日來的精神緊繃早己把他榨乾，從潛入九門口偵查，到連夜闖三道封鎖線送情報，再到帶隊突襲端掉指揮部活捉馮玉榮，半個月裡他幾乎沒合過眼。
回到後方的瞬間，那根繃到極致的弦驟然斷裂，疲憊感如漲潮的海水般鋪天蓋地湧來，連骨頭縫裡都透著痠麻。
他連鞋都沒脫，扯過搭在床頭的軍裝往腦袋上一蒙，倒頭就栽在了行軍床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睡，天塌下來也得等我睡醒再說。
剛迷迷糊糊要睡著，帳篷的帆布門簾就被“嘩啦”一聲掀開，刺眼的日光瞬間湧了進來。
“誰啊？”朱傳義不耐煩地掀開蓋在頭上的軍裝，眉頭擰成了疙瘩。看清來人的瞬間，他渾身一激靈，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翻了下來，雙腳併攏“啪”地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站在門口的是個一身筆挺藏青色軍官常服的年輕人，肩章上的少校銜在日光下鋥亮，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間帶著幹練與沉穩。正是一年前在講武堂，給他送過調令的那位軍官。
黃曉聲抬手還了個禮，目光上下掃過他一身沾著硝煙、皺巴巴的短打，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朱傳義，沒想到一年多沒見，你也戴上少校銜了。重新認識一下，我叫黃曉聲，講武堂三期，跟你一樣，也是炮科出身。”
朱傳義眼裡還帶著沒散去的疑惑，開口詢問，“長官找我是…”
黃曉聲擺了擺手，語氣乾脆利落，：“別叫什麼長官，叫學長。好了，什麼也別問，跟我走。少帥在等你。”
朱傳義立刻收了所有疑問，哪怕渾身的疲憊還沒散去，也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他快步跟上黃曉聲的腳步，穿過營地間往來穿梭計程車兵與輜重車隊，一路走到了營地最核心、守衛最森嚴的少帥行轅帳篷前。
黃曉聲掀簾進去通報，片刻後走了出來，對著朱傳義點了點頭，隨即側身站在了帳篷門口，手按在腰間的槍柄上，守住了入口。
朱傳義站在原地，抬手仔細理了理皺巴巴的衣領，又拍了拍褲腿上的塵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才掀開厚重的帆布門簾，邁步走了進去。
帳篷裡只點了一盞馬燈，昏黃的光暈落在鋪滿整面牆的作戰地圖上，紅藍鉛筆的標記密密麻麻，空氣中混著淡淡的煤油味。
張學良揹著手站在地圖前，眉頭微蹙，正陷入沉思。聽見門簾響動，他緩緩轉過身。
“坐吧，不用拘束。”他抬手示意，轉身走到桌後坐下。
朱傳義先規規矩矩敬了個標準的軍禮，這才側身坐下，只沾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腰桿挺得筆首，雙手放在膝蓋上，靜等著少帥訓話。
張學良打量了他一眼，看著他眼底未散的血絲和臉上還沒褪盡的硝煙痕跡，滿意地點了點頭：“我果然沒有看錯人。你這一路的經歷，我都知道了——剿匪時身先士卒，九門口孤身潛入偵查，又帶隊端了馮玉榮的指揮部，活捉了敵旅長，樁樁件件都幹得漂亮，是個難得的幹才。”
朱傳義立刻站起身，朗聲道：“謝少帥誇獎！卑職只是盡了軍人的本分！”
“坐。”張學良壓了壓手，語氣沉了幾分，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這次找你過來，是有件特殊的任務，要交給你。”
“請少帥吩咐！卑職萬死不辭！”朱傳義坐首身體，眼神堅定。
張學良沉默了片刻，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沉重：“我和茂宸，是過命的知己，他的軍事能力，放眼整個東北軍，沒人能比。可這些日子，他的思想有些不穩，身邊也圍著些別有用心的人。”
他抬眼看向朱傳義，目光銳利又帶著懇切：“你的任務，就是留在他身邊，幫我盯著點。有什麼異動，及時透過黃曉聲向我彙報。
我怕他一時糊塗，行差踏錯，真做了什麼無法挽回的事。到時候，親者痛仇者快，就什麼都晚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朱傳義心頭猛地一震，臉上卻不動聲色，立刻起身立正，聲音斬釘截鐵：“卑職明白！定不負少帥所託！時刻關注郭軍長的一舉一動，嚴防小人蠱惑，有任何情況，第一時間向少帥彙報！”
張學良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終於鬆了口氣，點了點頭：“好。你剛打完仗，先下去好好歇歇。彙報的具體事宜，回頭你和黃曉聲對接就行。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是！卑職明白！”朱傳義再次敬了個軍禮，轉身輕手輕腳地掀開帳篷門簾，走了出去。
帳篷外，陽光刺眼，黃曉聲正靠在樹幹上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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