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動靜，酒井千代抬眼望過來，見來客一身考究的日式呢子大衣，頭戴禮帽，氣質斯文沉靜，不似粗莽的前線軍官，便放下手中擦拭的玻璃杯，快步迎上前，微微躬身，語氣熱情柔和。
“歡迎光臨。外面風雪很大吧，快請進。”
朱傳義摘下禮帽，抱在臂彎，同樣欠身回禮，日語語調平穩地道：“多謝。外頭的風雪的確刺骨。”
酒井千代側身引著他往屋子靠內側相對安靜的空位走，一邊走一邊主動開口：“我叫酒井千代，是這家店的老闆娘。先生看著眼生，是剛到哈爾濱嗎？”
“巖田宗介。”朱傳義報出自己的化名，順勢落座，屈膝坐在榻榻米上，將大衣疊好放在身側，“剛調來此地履職，今日下班路過，便過來坐坐。”
“原來是巖田先生，歡迎常來。”酒井千代臉上笑意更濃，站在桌邊，並不急於走開，熱心地向他介紹店裡的吃食酒水，“我們這裡烤秋刀魚是招牌，玉子燒做得軟糯，醃蘿蔔是自家醃製的。酒的話，溫熱的清酒最適合滿洲的寒冬，另外也有啤酒與燒酒，看先生喜好。”
朱傳義目光掃過選單木牌，淡淡開口：“一份玉子燒，一碟壽司，再來一壺溫清酒就夠了。”
“好嘞。”酒井千代應下，又隨口閒談兩句，“滿洲的冬天可比本土冷得多，很多剛來的客人都很不適應。巖田先生是從日本哪裡過來的？”
“佐賀。”朱傳義簡短作答，不刻意多言，點到即止。
“佐賀啊，那是個風景很好的地方。”酒井千代附和一聲，很有分寸，沒有繼續追根刨底打探私事，“在這裡能見到本土過來的客人，實在難得。酒菜馬上就給您送過來。”
二人又簡單聊了幾句北滿的嚴寒氣候，酒井千代禮數週全，熱情卻不過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她心裡已經悄悄把這位新來的巖田宗介記在了心裡，看穿戴談吐，應當是偽滿機關或是關東軍的文職人員。
不多時，夥計端著托盤，將玉子燒、壽司與一壺冒著熱氣的清酒陸續擺上矮桌。瓷壺溫度透過桌面微微傳過來。
確認酒菜都擺放妥當，酒井千代再次微微鞠躬：“巖田君，請慢用，有什麼需要隨時招呼我。”
說完，她才轉身，步履輕緩走回櫃檯，繼續擦拭杯盞，眼角餘光依舊會不經意掃過朱傳義所在的這一桌。
一壺溫酒見了底，碟子裡的玉子燒與壽司也已經吃去大半。炭火盆的暖意烘得周身融融，朱傳義沒有貪杯，只喝到微醺，始終保持頭腦清醒。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將放在一旁的呢子大衣拿起披上，禮帽扣在頭上，起身屈膝站直。
櫃檯邊，酒井千代正低頭擦拭玻璃杯，聽見動靜抬眼望過來。
“千代桑，我先行告辭。”朱傳義微微欠身，語氣平和。
酒井千代連忙停下手裡的活計，躬身回禮，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笑容：“巖田君慢走，外頭風雪大，路上多加小心。歡迎明日再來。”
“承你吉言。”
朱傳義掀開靛藍色的暖簾，凜冽寒風瞬間撲在臉上，肩頭很快落上細碎雪沫。他沒有回頭，踩著積雪咯吱作響，沿著街道緩步返回租住的小樓。回到住處，照舊逐一檢查屋內各處留下的細微標記，確認沒有外人闖入，才卸下一身偽裝，靜坐覆盤今晚在居酒屋觀察到的各色人等，而後熄燈歇息。
一夜風雪未停。
第二日，特務科辦公室內依舊案卷堆積，審訊室時不時傳來隱約問話聲響。一日公務忙碌結束，下班的銅鈴準時響起。
朱傳義把桌上卷宗一一歸攏鎖入抽屜，脫下特務科制服，換上那身深灰色日式呢子大衣，戴好禮帽。同僚邀約聚餐，他照舊委婉推辭。
走出警察廳大門，暮色已經籠罩冰城，街燈次第亮起，昏黃光暈落在厚厚的積雪之上。他依舊不直接回家，順著熟悉的街道，往日本人聚居的街區慢慢溜達。
路上行人不多，軍警巡邏隊三三兩兩走過，靴底碾過凍實的雪殼。不多時，那家居酒屋的暖黃色燈光，再一次出現在街道前方，布簾被寒風輕輕吹動。
朱傳義抬手，掀開布簾走了進去。
撲面而來依舊是混合著清酒、烤魚與炭火的溫熱氣息。屋內已經坐了半數客人，有商社職員，也有幾名低階軍官，談笑聲錯落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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