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過新京的街巷,白日的喧囂漸漸消散。朱傳義結束了執政府一天的公務,一身長衫,雙手背在身後,閒庭信步一般朝著居所緩步而行。
街面上行人三三兩兩,街邊攤販正收拾攤子,晚風裹挾著冬日殘留的寒意吹在身上。
就在這時,一輛黃包車不聲不響靠到他身側,車輪碾過凍硬的土路發出輕響。車伕頭戴氈帽,帽簷壓得略低,弓著身子,點頭哈腰開口:“先生,坐車嗎?”
朱傳義腳步未停,淡淡擺了擺手:“不坐。”
車伕並沒有就此離去,目光飛快左右掃視一遍街巷,確認周遭沒有旁人留意,壓低嗓音,吐出幾個字:“巖田宗介!”
聽見這個名字,朱傳義腳步驟然頓住,心底猛地一震。他抬眼望向這名車伕,神色微微一滯。
車伕不待他開口,飛快遞過來一個眼色,語氣簡短乾脆:“上車!”
說完便穩穩停住黃包車,手扶車把,靜靜注視著朱傳義。
朱傳義瞬間瞭然,這便是關東軍派來的接頭人,第二輪兇險的甄別已經找上門來。
對方敢當眾叫出巖田宗介這個名字,就是要猝不及防試探他的反應。退縮、迴避或是露出半分慌亂,都會立刻坐實誘餌的猜想。
他沒有半分遲疑,壓下心底翻湧的警惕,抬腿一跨,穩穩坐上黃包車的車座。
車伕見他落座,沉聲喝了一句:“先生坐好。”
肩頭髮力,彎腰攥緊車把,邁開大步,拉著黃包車匯入街道的人流之中。
人力車伕拉著朱傳義七拐八繞,避開主街,最終停在一家飯館門前。他放下車把,身子微微前傾,藉著伸手攙扶朱傳義下車的空檔,嘴唇湊到朱傳義耳邊壓著聲音說道:“二樓包間,甲字號。”
朱傳義微微頷首,沒有多言語,邁步走下黃包車。
車伕不再多言,抄起車把,腳步蹬地,拉著黃包車匯入街麵人流,轉瞬便消失在街巷拐角。
朱傳義抬眼打量眼前這座飯館,是新京城裡小有名氣的老字號,門面青磚砌就,牌匾油漆鮮亮。
飯鋪之內人聲鼎沸,食客往來穿梭,堂倌吆喝應答此起彼伏,生意紅火得異乎尋常。
他不在門口逗留,抬手理了理身上長衫的褶皺,抬步跨過門檻走進菜館。堂內煙氣繚繞,飯菜香氣撲面而來,他避開喧鬧的大堂,拾階走上二樓。
二樓廊道兩側,房門依次標著甲、乙、丙、丁的字號。朱傳義一路走到甲字號房門前,屈起手指輕輕叩了叩門板。
屋內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進。”
朱傳義伸手推開房門,跨步走入包間。
屋中擺著一張八仙桌,桌面上已經擺好兩葷兩素四樣菜餚,一旁炭火小爐上溫著一壺白酒,熱氣嫋嫋。
桌邊端坐兩名約莫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聽見開門動靜,兩道目光一齊投向門口,牢牢落在朱傳義身上。
房門在朱傳義身後輕輕合上,將大堂的喧囂盡數隔絕在外。
兩名中年男人目光沉沉,從頭到腳打量著他,從長衫的布料、腰間的配飾,一直看到他的眉眼神色,不放過任何一處細微的反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