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院牆外傳來兩聲極輕的叩牆聲,是朱甲義的暗號,代表外面條件已經成熟,可以行動。
朱傳義鬆開手,深深看了那文一眼。沒有多餘的言語,多說一句都有可能留下破綻。
那文咬了咬嘴唇,彎腰,順著土炕下的地道,一步步向下走去。黑暗很快吞沒了她的身影,只留下一聲極輕的呼吸。
朱傳義蓋好木板,將土炕被褥原樣鋪好,看不出半點動過的痕跡。
屋子裡重新只剩下他一人。油燈搖曳,四下寂靜,方才的溫存與離別,彷彿一場幻夢。
後半夜,朱甲義已經把一切佈置妥當。替身女屍已經悄悄透過地道運進屋內。煤油、乾柴,全都暗暗堆放在堂屋的角落。
朱傳義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堂屋之中。炕蓆鋪得整整齊齊,桌上還擺著那文前些日子用過的針線笸籮,處處還留著居家過日子的氣息。
一想到片刻之後,這一院煙火就要盡數化為焦土,心中像被鈍刀反覆割碾。
院外遠處,隱約能看見兩道黑影,那是第二部派來盯梢的密探,他們奉命觀察這處宅院的動靜,等著看朱傳義如何處理自己舊日的家眷。
朱傳義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拿起煤油燈,將燈裡的煤油緩緩潑灑在木質桌椅、窗欞與堆好的乾柴之上。刺鼻的煤油氣味迅速瀰漫整間屋子。
他最後環視一圈這間小院。
他不再遲疑,劃燃一根火柴。
微弱的火苗落在浸滿煤油的柴草上,“轟”的一聲,橘紅色的火焰驟然騰起。
火苗順著木樑迅速向上攀爬,木傢俱噼啪作響,黑煙滾滾順著門窗縫隙向外翻湧。火舌舔舐著紙糊的窗紙,轉瞬便燒出大洞。
朱傳義確認火勢已經完全起來,堂屋內那具替身屍體已經被煙火籠罩,他轉身快步走出堂屋,反手帶上屋門。沒有片刻停留,他從側門悄然離開宅院。
才走出幾十步,身後便傳來噼噼啪啪房梁斷裂的巨響,沖天火光染紅了半邊夜空。滾滾黑煙升騰而起,在風雪裡翻卷飄散。
“走水了!董先生家走水了!”附近街坊被火光驚醒,有人叫喊起來。
巷口那兩名關東軍暗哨見到沖天火光,立刻快步靠近,隔著圍牆遠遠觀望。烈焰吞噬整座院落,屋舍已經徹底陷入火海,根本無法靠近救人。
暗哨一人留守原地盯著火場,另一人轉身快步奔向關東軍參謀部第二部報信。
朱傳義混在遠遠圍觀的零星百姓之中,裹緊身上的長衫,半邊臉隱在帽簷之下。
他沒有回頭,不去看那片燃燒的家宅。耳邊盡是街坊的驚呼,木頭坍塌的轟鳴,熱浪隔著很遠依舊能感受得到。
他藉著人群的掩護,緩緩離開火場範圍,繞了兩條街巷,確認身後沒有尾巴,才走向一處臨時落腳點。
天快矇矇亮的時候,火場終於漸漸燒到盡頭。整座小院已經化為一片焦黑的斷壁殘垣。
偽滿警察與關東軍特務趕到現場,在廢墟里面扒出一具燒得面目難辨的女性遺骸。
監視的特務把昨夜所見完整上報第二部:昨夜宅院突發大火,屋內董伯川之妻來不及逃出,葬身火海。
參謀官拿到這份報告,看著現場的勘驗記錄,指尖在報告紙頁上來回摩挲。
“派人,把遺骸就近草草收斂。”參謀官淡淡開口,“通知巖田宗介,家事已了,儘快整理行裝,等候北上哈爾濱的出發命令。另外,通知跟著赴哈爾濱的監視小組,抵達之後,依舊不能放鬆對他的一切盯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