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按照順序，將四名被捕交通員輪番提上前來。
第一個被押上來的是二十一歲的年輕男交通員，身形清瘦，衣衫沾滿塵土，手銬鎖死在身後，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審訊官輪番開口，威逼利誘，逼問接頭人的姓名、其他聯絡點地址、山上義勇軍通訊渠道、地下組織接頭暗號。年輕人雙唇緊閉，無論如何盤問，始終一言不發。
勸誘無效，刑罰隨之降臨。皮鞭呼嘯落下，撕裂衣衫，皮肉綻開。沉悶的抽打聲，壓抑的悶哼，在封閉的地下審訊室來回迴盪。
朱傳義坐在木桌一側，鋼筆落在紙頁上，目光落在口供本，耳朵卻把每一聲慘叫聽得清清楚楚。他強迫自己保持面無表情，把所有的痛楚全部壓在心底。一番酷刑過後，年輕人依舊半個字沒有吐露，被拖下去押回囚牢。
第二個被帶上審訊桌的是那名試圖點火銷燬檔案的女交通員。面對敵人的盤問，她毫不畏懼，痛斥侵略者的暴行。威逼、恐嚇、許諾利誘，全部不起作用。幾番刑訊下來，依舊堅守秘密，沒有透露出半點有用資訊。
第三個受審的同志同樣咬緊牙關，任憑摺磨，拒不招供。
直到第四個，一名年紀稍長的外圍交通員，肉體防線徹底崩潰。渾身佈滿傷痕，渾身不受控制地發抖，精神恍惚，斷斷續續開始供述。
他交代了這個小院內部人員輪換規律，幾處用來中轉刊物的普通商行。而在這些口供碎片之中，夾雜著幾段描述，如果被外勤採信落實，完全可以挖出另外幾處地下外圍站點。
朱傳義手中鋼筆不停，原始口供一字不差如實謄寫，沒有塗抹，沒有撕毀一頁手稿。
他的保全手段，全部藏在卷宗批註之中。
每一段足以牽連出新站點的口供記錄寫完之後，他便拿起藍色墨水鋼筆，在頁邊寫下長長的研判備註。
逐條對照已經繳獲的物證，指出口供多處時間線錯位，嫌疑人描述的地點模糊籠統，缺少信物、人證交叉印證。
在頁邊鄭重寫下批註：嫌疑人受刑之後供述，多處邏輯衝突，無實物佐證，存疑，暫不交付外勤實地核查，歸入附卷備查。
原始口供白紙黑字完整保留歸檔，但是下發外勤執行抓捕的行動摘要簡報，由巖田宗介獨立編撰。摘要當中直接剔除這部分存疑線索。
外勤隊伍拿到手上，只有已經徹底暴露的青磚小院，以及幾家沒有深挖價值的普通商號。
表面上，朱傳義依舊不停追問細節，反覆逼迫嫌犯回憶更多線索，在外人眼中，他竭盡全力想要撬開犯人的嘴巴。
高彬數次悄無聲息站在陰影之中觀察。他盯著巖田宗介的神情，盯著他落筆書寫的每一行文字。
直覺告訴他這裡有不對勁，可所有文書流程完備合規，找不到半分實實在在的把柄。
審訊晝夜不停，整整持續兩天兩夜。地下審訊室燈光長明，煤爐的煙火日夜燃燒。
朱傳義極少休息，困得實在撐不住，就靠在木椅上短暫閉目小憩片刻。身體疲憊不堪，精神更是時刻處在高壓撕裂的狀態。
同一棟特務科大樓，另一間外勤辦公室之內，周乙同樣身陷困局。
抓捕行動由他帶隊執行，他心裡清楚這處聯絡點在地下網路當中的位置。據點陷落，一旦口供不受約束地擴散出去，一連串地下人員就會接連落入特務科的羅網。
但他同樣不能暴露身份，不可能明火執仗劫獄救人。只能利用外勤隊長手裡有限的許可權，在制度的縫隙之中冒險補救。
他找到自己安插在外勤隊伍當中一名可靠內線，藉著佈置外勤任務的機會，傳遞出去示警訊息。
訊息輾轉送達到地下組織：廢棄一批舊接頭暗號，立刻撤離臨近幾處外圍落腳點，銷燬手上全部紙質聯絡筆記，切斷有可能被牽連的往來鏈路。
高彬不斷下達外勤排查指令，要求周乙按照口供線索外出搜捕。周乙表面完全服從命令，帶領隊伍外出開展搜查。
遇到幾處真正危險的可疑地點，他或是故意拖延出發時間，或是隊伍靠近的時候，刻意製造動靜，重重敲打院門，用這種方式變相給屋內人員留出撤離逃跑的視窗。
在外人眼裡，他依舊是那個行事狠厲，對地下抗日分子毫不留情的特務科外勤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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