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彬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早就對巖田宗介來歷不明的身世耿耿於懷，之前幾番試探，始終抓不到實打實的把柄，如今新京的質詢送上門，恰好給了他發難的由頭。
高彬拿著厚厚的一疊監視彙總材料，徑直來到松本勇的科長辦公室。玻璃窗蒙著一層厚厚的水汽，屋內煤爐燒得滾燙，卻驅不散兩人之間對峙的冷意。
“松本科長，新京的質詢，您已經看過。”高彬將卷宗攤開擺在辦公桌，指尖重重點在巖田宗介的名字上，“圍剿絕密預案洩露，山裡義勇軍提前轉移，這絕非偶然。
巖田宗介是少數可以完整閱覽整套作戰預案的人員之一，他天津時期的履歷本就多處無法核實，身世根基存疑。
眼下局勢，我認為應當立刻暫停巖田宗介接觸一切絕密案卷，把他調離核心案情會議，停止他的研判主辦許可權，隔離審查。”
松本勇指尖捏著那份新京質詢文書，眉頭緊鎖。他不是沒有疑慮，可他心裡十分清楚巖田宗介對於特務科的價值。
密語破譯、地下印刷作坊案、散失軍火案、科內文書洩密案、抗聯密信破譯，一樁樁棘手大案，都是巖田宗介主導研判才取得突破。整個特務科內部，論密碼破譯、物證研判的能力，幾乎無人可以替代。
“高彬，暫停許可權，隔離審查，要有直接證據。”松本勇語氣沉緩，“新京的質詢，只是懷疑，沒有任何一條人證物證，能夠指向巖田宗介向外傳遞情報。僅憑‘可以接觸檔案’這一點，不足以對一名核心幹事採取如此嚴厲處置。”
“沒有實據，但疑點重重！”高彬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步步緊逼，“作戰預案流轉鏈條很短，能夠看到完整方案的人屈指可數。憲兵隊、參謀部的人遠在新京，真正身處哈爾濱，又長期和地下反滿勢力打交道的，巖田宗介首當其衝。我們不能等到大禍釀成再動手。”
“如果僅僅依靠懷疑，就羈押、剝奪幹事許可權。”松本勇抬眼看向高彬，聲音加重幾分，“若是最後查不出任何證據，關東軍參謀部會如何看待哈爾濱特務科？我們手裡多名業務骨幹，人人自危，以後誰還敢接手絕密案卷？”
二人在辦公室之中，發生激烈的意見分歧。高彬堅持要拿巖田宗介開刀，藉著洩密事件完成內部清洗，既消除自己心中長久的懷疑，也可以藉此向新京交差。
松本勇則立足於特務科現實運轉，看重巖田宗介不可替代的業務能力，不願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貿然處置，公開選擇為巖田宗介進行擔保。
“我願意以科長身份，向新京出具書面說明：現階段，沒有確鑿證據證明巖田宗介存在通敵行為。”松本勇語氣堅定，“核查可以繼續，監視可以升級，但不能剝奪他的工作許可權。一切以物證口供為準。”
一番爭辯，高彬無法說服松本勇。他面色陰沉，把卷宗收攏，轉身離開科長辦公室。
這一局，他沒能如願扳倒巖田宗介，但是心中的猜忌，半分沒有消減。他暗暗打定主意，往後要更加緊盯巖田宗介的一舉一動，等待下一個可以抓住破綻的時機。
危機沒有就此過去。松本勇把巖田宗介叫到科長辦公室，將新京的質詢內容，對他如實告知。
辦公室內，煤爐噼啪燃燒，窗外料峭的春風拍打玻璃窗。幾份質詢檔案攤開放在桌面上，字字都關乎他的性命。
朱傳義站在辦公桌前，神色冷靜，不見慌亂激憤，也沒有卑微求饒。他心裡清楚，這一場質詢兇險萬分，只要一句話失當，就會被定性為心虛掩飾。
“科長，我明白本部的顧慮。”朱傳義語氣平穩，不卑不亢，“圍剿作戰預案洩密，的確是重大事故。但能夠接觸這份檔案的，絕非只有特務科內部寥寥數人。關東軍參謀部的參謀、抄寫文書、通訊譯電人員；憲兵隊作戰科的副官、翻譯官；還有往來傳遞密電的信使，全部都有機會接觸到部分甚至完整的預案內容。洩密源頭，可以存在非常多可能性，不能把嫌疑集中壓在我一個人的身上。”
他伸出手，翻動手邊整理好的案卷摘要。上面羅列著自己到哈爾濱之後經手完成的一樁樁案件：密語連環破譯案、地下印刷據點破獲、潰散義勇軍處置、密寫信件連環案、散失軍火追繳、學生傳單投郵案、科內文書洩密肅奸、抗聯密信破譯。一樁樁案件，繳獲物證、抓捕人員、上報的處理報告，全部有據可查。
“來到哈爾濱之後，我經手破獲多起反滿案件，抓捕地下交通員、軍火販子、反戰僑民，多次破譯抗聯密信，給科內提供大量有效線索。這些案卷全部有存檔，監視小組每一份報告，都會定期回傳新京。倘若我暗中通敵，便不會交出這麼多實打實的戰果。”
朱傳義邏輯層層遞進，條理嚴密，每一句話都站在特務科的立場之上，沒有半句情緒化辯解。他不否認存在洩密風險，卻把嫌疑的範圍，重新擴散回一整條龐大的情報流轉鏈條，而不是把矛頭鎖死在自己身上。
“我服從本部的全部核查，監視小組可以調取我經手的每一份卷宗，核對我的每一條會客記錄。但凡找到我向外洩露情報的證據，我願意接受一切處置。但在沒有證據之前，希望不要僅憑猜測，便定我的嫌疑。”
松本勇靜靜聽完整套自辯。巖田宗介的陳述滴水不漏，邏輯閉環完整，挑不出可以反駁的突破口。所有功績白紙黑字存於檔案，所有行蹤大多存在旁證。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能夠把洩密一事和他繫結。
“你的辯解，我會一併寫入回傳新京的報告。”松本勇看著他，眼神之中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審慎，“但你要清楚，懷疑不會就此消失。往後閱覽絕密案卷，你的每一次調閱，每一份摘抄摘要，都會被完整記錄。謹言慎行。”
朱傳義微微頷首：“明白科長。”
這場科內的風波，不少人都間接看在眼裡，周乙便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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