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內會議之上，松本勇常常會點巖田宗介發表研判意見，很多情報處置方案，會參考他給出的報告再做定奪。重用，卻不全然信任；放手使用，同時處處設防，便是當下松本勇對待巖田宗介真實的態度。
高彬看在眼裡，壓下心中的急躁。上一次圍剿洩密事件，他抓住絕佳機會發難，最後卻因為缺少實據，被松本勇出面擔保擋了回去，沒能扳倒巖田宗介。公開對峙已經行不通，他便換了一套打法。
表面辦公，高彬維持同僚之間的合作姿態，開會可以正常討論案情，案卷流轉按規矩交接，不再當眾直接質疑巖田宗介的立場。可私底下，他從來沒有停下挖掘對方身世破綻的腳步。
一份又一份公函，經由特務科機要渠道發往關東軍參謀部第二部，反覆申請調取巖田宗介早年在新京任職、天津開展工作時期的全套檔案。履歷表單、出勤記錄、過往經辦的案件卷宗、同期同僚的訪談筆錄，但凡能夠蒐集到的材料，他全部想要拿到手。
高彬心裡清楚，巖田宗介最大的軟肋便是身世。天津階段有一部分經歷人證缺失，鏈條存在缺口。只要能在舊檔案之中找到一處矛盾、一處造假痕跡，就足以將這個人徹底拖垮。
魯明徹底倒向高彬，甘願做他安插在辦公室的耳目。
魯明心裡一直嫉妒巖田宗介步步高昇，明明來到特務科時間不算久，卻手握破譯研判大權，列席核心案情會議，深得科長松本勇器重。如今有高彬撐腰，他便四處活動。茶水間、外勤休息室、檔案室門口，到處都能看見他周旋的身影。他不動聲色蒐集辦公室裡的小道流言，留意巖田宗介下班之後的去向，記錄他和什麼軍官、商社人物來往，聽到一星半點閒話，便悄悄整理，私下送到高彬的辦公桌上。
劉魁則始終保持中立，埋頭外勤實務，不摻和這一場派系傾軋，既不靠攏高彬，也不刻意親近巖田宗介。大辦公室之中，人人各懷心事，案卷堆積如山，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看似平靜，每一個角落都暗藏機鋒。
這一日臨近傍晚，暮色把科長辦公室的窗戶染成灰藍色。玻璃窗上蒙著一層厚厚的水汽，屋內煤爐燒得通紅，水壺坐在爐蓋上，不斷髮出細微的嗡鳴。
松本勇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捏著一份關東軍參謀部下發的派遣指令。紙張邊緣帶著密電特有的壓痕，內容已經完成翻譯。他抬手叫來了周乙。
周乙一身深色外勤制服，大衣肩頭還帶著室外帶進來的寒氣，跨步走進辦公室，立正站定。
“周乙，坐。”松本勇把那份派遣文書推到辦公桌靠外側的位置，“關東軍第二部發來指令，關內平津一帶，抗日地下組織活動勢頭越來越活躍。軍統與中共地下站點交織，情報錯綜複雜。那邊急需一名外勤經驗充足，熟悉地下聯絡、抓捕、摸排工作的骨幹過去執行任務。科內商議之後，決定派遣你前往。”
周乙指尖微微一沉，臉上神色沒有劇烈變化，心底卻掀起巨大波瀾。
他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個節點接到遠赴關內的調令。
哈爾濱，是他潛伏多年的戰場。城內多條地下交通線，城外張廣才嶺朱傳武的義勇軍支隊，還有特務科內部那一團迷霧——身份存疑的巖田宗介。無數的線索、未了結的隱患，全部留在這裡。自己一旦離開，短時間之內無法返回。
他快速在心中權衡利弊。魯明能力淺薄，性格急躁貪功，他一走，外勤隊伍交到魯明手中，很容易鬧出亂子。更重要的是，在特務科內部，只有自己能夠從另外一個角度，觀察、制衡巖田宗介。自己遠赴關內，這份觀察就會中斷。高彬少了一層牽制，會更加肆無忌憚地試探、打壓。
“科長，任務週期多久？”周乙壓下紛亂思緒，低聲問道。
“暫定三到六個月。視關內進展，有可能延長。”松本勇指尖敲了敲桌面，“你的任務，摸排平津地下網路架構，甄別潛伏人員，蒐集情報，配合當地憲兵隊開展行動。哈爾濱這邊外勤工作，暫時交由魯明代管。重大案件的研判、密電破譯，依舊由巖田宗介主持。”
命令已經下達，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這是關東軍直接下發的調遣，不是特務科內部普通工作調動。周乙清楚，自己不能推辭。
“我服從命令。”周乙緩緩點頭，“我會盡快完成手頭案卷交接，梳理手頭線人名單，做好工作移交。什麼時候動身？”
“三日後出發。行動屬於秘密派遣，不要對外大肆宣揚。只告知少數必要人員。”松本勇叮囑，“路上關卡多，身份掩護、聯絡暗號，會有機要人員交給你。哈爾濱這邊的情況，你可以挑選可靠的線人維持有限度聯絡，切記，通訊務必極度謹慎。”
談話結束，周乙走出科長辦公室。走廊燈光昏黃，牆壁冰冷。他的心頭沉甸甸的。這座冰城，埋藏著無數秘密，可他卻不得不暫時抽身離開。
距離動身還有三天，很多案卷、線人資訊需要交接。周乙沒有大張旗鼓找人告別。科內大多數人，只知道他要出外勤，並不知道是遠赴關內。
他特意尋了一個大辦公室人比較少的間隙，走到檔案室門外的僻靜走廊。這裡遠離工位，少有旁人路過。恰好巖田宗介抱著一摞歸還的案卷，從檔案室裡面走出來。
走廊牆壁上掛著一盞昏黃壁燈，光線落在朱傳義的側臉。連日處理密電與案卷，眼底帶著淡淡的疲憊，神色依舊沉穩。
“巖田幹事。”周乙開口叫住他。
朱傳義停下腳步，懷裡面的卷宗抱得穩穩的，轉頭看向周乙：“周隊長。”
四下沒有旁人，只有遠處大辦公室隱約傳來的紙張翻動與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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