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之後，松本勇再一次召見朱傳義。
這是陳松被處決後的第三日，哈爾濱剛落過第一場薄雪。辦公室水汽氤氳，煤爐依舊燒得滾燙。松本勇把一疊新增的圍剿相關案卷推到他的面前。
“陳松一案，你處置得當。”松本勇語氣帶著讚許，話鋒一轉，又帶著敲打，“對付反滿分子，就該有這般果決。切莫心存婦人之仁。接下來冬季圍剿的配套情報研判，依舊交由你來主導。”
“是，科長。”朱傳義垂首應答。
心底卻無比清醒。這份看似到來的信任，虛假又脆弱，是拿戰友鮮活的生命換來的。只要未來出現一絲微小紕漏，眼前這份信任，頃刻間就會化為置自己於死地的屠刀。
刑房與雪夜刑場的畫面，從此深深烙印在朱傳義的腦海。往後無數個深夜，午夜夢迴，那滿身傷痕的身影總會浮現在他的眼前。
他比過去更加透徹地看清潛伏的殘酷。真正的危險，不只是敵人的嚴刑拷打與明槍暗箭。更痛苦的，是身處敵我夾縫之中，被迫做出撕裂靈魂的抉擇。
周乙遠在關內，音訊渺茫。高彬依舊在暗處虎視眈眈，新京的監視從未真正撤走。張廣才嶺的寒冬圍剿迫在眉睫，兄長朱傳武帶領的隊伍，依舊在冰天雪地之中苦苦周旋。
朱傳義收起心緒，重新埋首如山的案卷。
危機暫時渡過去了，可腳下那根細細的鋼絲，依舊還要繼續走下去。黑暗無邊無際，而他還要繼續偽裝，繼續隱忍，繼續在敵營心臟，為大山之中浴血抗爭的同志們，傳遞活下去的希望。
又過兩日，寒氣進一步加重，寒風一日勝過一日，細碎雪沫時常斜斜掃過特務科辦公樓的玻璃窗。煤爐燒得再旺，也擋不住穿堂而過的寒氣在走廊裡遊走。
機要文書捧著一份蓋著關東軍外派印章的公文，走進大辦公室，幾份檔案依次傳遞到各個主事的桌頭。朱傳義正埋首在一堆憲兵隊轉來的冬季圍剿預案副本之中，指尖剛剛記下幾處佈防要點，一份回執公文擺到了他的案前。
目光落在紙面那行漢字上：外派關內執行任務周乙，任務辦結，不日返回哈爾濱特務科，外勤原崗位予以保留。
朱傳義的手指頓住了。
這一段漫長的日子，周乙遠赴關內，整座特務科之內，便只剩他一個人孤身陷在虎狼環伺的漩渦裡。他親歷了陳松的會審與處決，承受著精神上沉重的煎熬；一邊要源源不斷把憲兵隊、特務科的絕密情報向外送出，一邊要應付高彬無休止的窺探、魯明四處蒐羅來的小道流言，還要應付新京監視小組源源不斷的卷宗核查。無數個深夜，偌大辦公樓只剩他一盞煤油燈亮著，所有壓力全部壓在自己肩頭，連一個可以隱晦交換半句資訊的人都沒有。
如今周乙要回來了。
心底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他依舊沒有確鑿證據證明周乙的真實身份，過往無數次案件會審、現場行動、筆錄案卷的細微取捨，都只是留下一層厚重的直覺。可幾次三番暗中的彼此掩護，讓他內心傾向於，周乙極有可能是潛伏在敵人內部的自己人。
若是能夠形成一種心照不宣的隱性同盟，很多兇險的局面，便不至於只靠他一人硬扛。
但危險同樣如影隨形。
朱傳義輕輕將公文合上，指尖摩挲著封皮，心底再三告誡自己，萬萬不可操之過急。試探只能點到為止，依靠眼神、案卷、隻言片語的暗示，不能留下任何口頭把柄，更不能留下半個字的紙面痕跡。一旦判斷出錯，便是萬劫不復。
辦公室裡已經響起同僚的低聲議論。
魯明拿著茶水缸站在火爐邊，同劉魁閒聊。
“周乙要回來了，關內那趟差事總算跑完。”
“出去這麼久，總算有個能幹活的外勤回來了。少了他，不少抓捕任務都捉襟見肘。”
魯明嘴上搭著話，眼角卻悄悄瞟向高彬的辦公室房門。高彬方才接過這份公文，只是草草掃過幾眼，臉上看不出喜怒，沒有發表半句評價。可朱傳義看得明白，高彬絕不會就此放過任何一個可以琢磨的目標，只怕暗地裡已經吩咐下去，盯緊周乙歸途上的一切動靜。
不多時，松本勇派人傳喚朱傳義進科長辦公室。
屋內水汽矇住窗玻璃，煤爐烘烤出悶沉沉的熱氣。松本勇指尖點著桌面上的檔案。
“巖田，周乙歸來之後，很多跨部門協同辦案，義勇軍相關線索梳理，依舊需要你和他配合對接。你們二人過往搭檔還算順暢，後續案子，你們多通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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