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上的人打電話來,說‘孫隊長,這事我們老闆打過招呼了,你高抬貴手’。
我說‘行,你把打招呼的人名字告訴我,我核實一下再高抬貴手’。電話就掛了。”
孫建國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後來再沒人給我打過這種電話。但也再沒人提過我的提拔。”
程立看著他,沒有安慰,沒有點評。孫建國也不需要這些東西。
“那你去把金竹山那邊的情況摸一遍。老虎衝村的鄧家,去年那個案子,還有鄧家在鐸山、巖口那邊的產業情況。越細越好。不用匯報,不用找人簽字,自己去看。”
孫建國站起來,把那件搭在臂彎上的外套穿上。穿得很利索,釦子沒扣,敞著。“多久?”
“越快越好。”
孫建國點了下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把門帶上了。走廊裡傳來他漸遠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往樓梯口去了。
程立聽著那個腳步聲,想起孫建國說的那句話——“你把打招呼的人名字告訴我。”他在治安支隊幹了五年,每天管著礦區治安,被人打招呼是家常便飯。
別人打招呼,要麼照辦,要麼拒絕。孫建國要對方報名字——這一句話,就把那些躲在電話後面的人嚇跑了。
敢報名字的人沒幾個,報了名字就等於留了把柄。
這小子,不是不會裝。是會不動聲色地較勁。
十點半,第二個電話打來了。
聲音比孫建國年輕得多,帶著一股剛入行不久的生硬,說話的時候音量不自覺地偏高。“程書記好!我是刑偵支隊的小陳,陳銳!劉局讓我找您報到!”
“你幹了多久了?”
“一年半。”
“一年半的刑警,為什麼要調?”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程立聽到了一個深呼吸,然後是陳銳壓低了的聲音,像是怕被旁邊的人聽到。
“程書記,我去年辦了個案子。礦上的人把一個村民打了,我去抓人。抓完之後被說是‘執法過度’。
案子結了,人被放了,我被調去檔案室坐了半年。今年剛回刑偵,但沒給活幹,每天去坐一上午就能走,說是‘待命’。”
程立握著手機,沒有馬上說話。檔案室坐了半年。刑偵支隊掛空掛了半年。
一個小刑警,辦了一個礦上的案子,被人按著頭在冷板凳上坐了一年。
這應該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從這一點上來看,最起碼這人還有點熱血,可以試著用一下。
至於具體情況是怎麼樣,反正也得先用才知道。是個人才,到時候再大力提拔,不是個人才,最多再打回原形。
“你下午過來。把檔案室的鑰匙帶上。”
掛了電話,程立把手機放在桌上。窗外風更大了。
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晃,像一隻伸出去的骨瘦如柴的手,在灰濛濛的天幕上劃來劃去。
金竹山方向的機器聲被風聲蓋住了,聽不太清,但他知道那聲音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