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笑了一下,指了指窗臺上那盆仙人掌:“我這是從懷化帶過來的,跟了我好幾年了。換了幾個地方,就它還活著。”
宋國華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盆仙人掌:“這花好養活,不用天天操心。不像那些嬌貴的花,換個環境就不行了。”
程立聽出他話裡那層意思——換個環境就不行了。宋國華不是在說花,是在說人。
冷江這個環境,換過不少領導,有的人適應了,有的人沒適應就走了。他想知道程立是哪一種。但他沒有接這句話。
他不需要向宋國華證明自己是哪一種,因為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本身就會替他說清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把話題往旁邊挪了一步:“宋書記在冷江待了多久了?”
“算起來,八九年過來的,之前在鄉鎮派出所幹過幾年,後來調到局裡,九二年轉到紀委這塊。”
宋國華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算算年頭,也有六七年了。”
“那時間不短了,”程立說,“公安局這邊的情況,你比我熟得多。”
宋國華沒有否認,但他也沒有順著這句話往下接。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想怎麼開口。
程立看出來他在猶豫——不是猶豫要不要說,是猶豫該說多少。一個在紀委幹了六七年的人,手裡不可能只有“一些老材料”。
他壓著的東西一定比他今天準備拿出來的多得多。他今天來,是投石問路。
投的是那些“老材料”這塊石頭,問的是程立這條路通不通。
如果程立接住了,他後面還有東西。如果程立接不住,他就到此為止。
窗外的風吹動院子裡那棵法桐的枝條,發出一陣乾澀的聲響。辦公室裡的暖氣片響了一聲,又停了。
宋國華開口了:“程書記,紀委這邊有些老材料,一首壓在櫃子裡,沒有處理完。
有些是舉報信,有些是談話記錄,都沒歸檔,也沒銷燬。以前上面沒人過問,底下的人也不敢動,就一首在那兒放著。”
他把“以前上面沒人過問,底下的人也不敢動”這句話說得格外自然,語氣像是在說一件雜事,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也沒有用正式彙報的措辭。
但程立注意到他在說“底下的人也不敢動”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確認這個詞的分量。
“不敢動”——不是不想動,是不敢。為什麼不致?因為動了之後如果上面不保,動的人就會被反噬。
那些舉報信和談話記錄裡涉及的人,有的還在位置上坐著,有的甚至就是宋國華的上級。
在沒有確認上面有人扛著之前,他把這些東西壓在櫃子裡是對的——壓著是自保,拿出來是賭博。他今天來,是決定賭一把了。
程立沒有立刻接話。窗外的光線從玻璃上反進來,在桌面上落下一片模糊的白影。
他端起自己那杯喝得差不多的茶,讓杯底的茶葉渣貼著杯壁慢慢滑下去。
他在想的是:宋國華說的“老材料”,老到什麼程度?涉及哪些人?
如果只是普通民警的舉報信,不值得他猶豫這麼久。他猶豫了,說明那些材料裡涉及的人層級不低。
“宋書記,那些材料放著多久了?”
“有些是去年收的,”宋國華說,“有些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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