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程立又在椅子上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
嘴角的笑意還沒完全散去，心裡那種暖洋洋、踏實踏實的感覺，充盈著整個胸腔。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妹妹程芳。今年秋天，柳絮把程芳從鎮上接到了懷化市裡讀書。
小姑娘剛去的時候，人生地不熟，想家，想媽媽，晚上躲在被窩裡偷偷哭。
柳絮知道了，並沒有一味嬌慣她，也沒有板起臉來訓斥，就是每天晚上雷打不動地陪她寫作業，輔導功課，週末也會帶她去公園散步，去吃些她沒吃過的小吃。
一個學期下來，程芳的成績從剛轉學時的班級中游，一下子衝到了前五名。
上次月考，數學拿了滿分，語文也考了九十多分。
班主任特意給柳絮打了電話，說這孩子非常聰明，學習底子紮實，就是以前在鎮上教學條件有限，現在到了市裡好學校，環境好了，進步速度驚人。
程芳自己也特別爭氣，知道這讀書的機會來之不易，學習非常刻苦，每天都要學到很晚。
上次程立去懷化看她，覺得小姑娘瘦了一些，那更有精神頭了，說話做事也比以前在鎮上時更有自信、更有條理了。
母親知道芳芳在懷化進步這麼大，高興得很，還經常跟鄰居唸叨：“絮絮這孩子，心腸真是好，對咱們芳芳，比親姐姐照顧得還周到。”
父親呢，雖然嘴上從來不說這些，但每次程芳打電話回家，他都必定守在電話機旁邊，等電話講完了，還會問：“芳芳還說別的了沒有？在學校沒受委屈吧？”
十七歲的程芳，己經出落成一個大姑娘了。個頭躥了一大截，都快趕上柳絮了。
上次見面，扎著馬尾辮，穿著校服，安靜地站在柳絮身邊，兩個人有說有笑，那親暱自然的模樣，真像一對感情要好的親姐妹。
程立看著她們，心裡湧起的那種安穩和滿足，比任何一個專案順利獲批都來得更實在、更珍貴。
他收回飄遠的思緒，重新翻開桌上的工作筆記本，開始梳理、列出春節前最後這幾天必須落實的工作清單。
要過年了。
青山鎮這一年，實實在在發生了不少變化。
公路修通了，小學也建起來了，幾個山貨產業慢慢搞出了點名堂，供銷社的收購站也擴大了規模，老百姓的日子也一天一天比往年好起來了。
這些變化，最首接的受益者是青山鎮的老百姓。可是，那些跟著他、跟著鎮政府，辛辛苦苦幹了一整年的普通幹部和職工呢？他們得到了什麼？
趙曉峰是黨政辦主任，是副科級幹部，但工資待遇也就那樣。更不用說那些普通員工。
打字員小吳，工資一二百，還要省出寄回家。通訊員小劉，工資更少。食堂老闆娘起早貪黑，看門老張頭孤身守大院。
還有各站所的辦事員——修路、建校、收購站忙時，他們都頂了上去，拿最低的工資，幹最瑣碎的活。
這些人，跟在他程立身後，默默幹了一年。他們得到了什麼？榮譽和掌聲，大部分時候落在了他程立頭上；
政績和功勞，記在了鎮黨委、政府的功勞簿上。他們呢？工資沒見漲，福利待遇還是老樣子，家裡的日子依然過得緊巴巴。
程立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