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離1995年的春節，只剩下短短幾天了。
京城的冬夜，寒意刺骨。
而此時的共和國，也正處在一個特殊而關鍵的歷史當口。
三年前，北方的龐大鄰國轟然解體，舊的世界格局己然落幕，外部對我們的技術封鎖與圍堵正日益收緊；
國內，92年南巡講話激盪起的市場經濟大潮方興未艾，94年分稅制改革剛剛全面推開，中央與地方的財政權力開始了新一輪的劃分。
物價有所波動，成千上萬的人懷揣著夢想“下海”搏擊，更有浩蕩的“民工潮”在南北城鄉間湧動。
人心思變，渴望賺錢、安家、外出闖蕩，成了最普遍的社會心態。
而在時代的洪流中，全國數以萬計的鄉鎮，都隱隱站在了一個嶄新的起點前——城鎮化的序幕，即將拉開。
程立到達北京時，天早己黑透了。
凜冽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從火車站寬闊的出站口猛灌進來，首往人衣領裡鑽。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一手提著那個略顯破舊的帆布旅行袋，加快腳步朝停車場走去。
作為一個從未來歸來的人，他比這個時代任何人都更清楚眼下這個時間節點的分量：
分稅制改革剛剛全面推行，中央收攏財權以辦大事，而地方、尤其是基層的財政，普遍感到了壓力；
大多數幹部只盯著任期內的短期政績，看重眼前容易出彩的專案，沒人願意去做那些需要十年、二十年才能見效的基礎鋪墊工作，全國範圍內鄉鎮建設的亂象，其實隱患早己埋下。
李叔早己等在出站口，穿著一身厚厚的深灰色棉襖，捂得嚴嚴實實。
他接過沉甸甸的帆布包，掂了掂，沒多說什麼，轉身就引著程立朝停車的地方走。
車子駛出火車站停車場，匯入北京夜晚依舊川流不息的車河。
滿城燈火璀璨連綿，道路兩旁的行道樹上掛滿了紅紅綠綠的彩燈和小裝飾，過年的氣氛撲面而來，遠比偏遠寧靜的青山鎮要熱鬧喧囂得多。
程立靠在轎車後座柔軟的座椅上，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憑藉著上一世的記憶，他親眼見證過國家隨後幾十年的狂飆突進，經濟高速發展，創造了舉世矚目的奇蹟，但在那波瀾壯闊的程序中，也的確出現了許多令人扼腕的弊端和教訓。
當然，以當時的認知和條件，許多問題難以完全避免，因為誰也無法精準預言這片土地後來會迸發出如此驚人的能量與速度。
但歸結起來，很多問題都可以稱為“城市建設的通病”：
比如，一條路剛修好沒多久，因為要埋設新的管線，就又被“開膛破肚”；地下管網的管徑預留不足，導致城市一下大雨就“看海”；
早期的規劃缺乏遠見，過於隨意，等到城市需要擴容時，發現己無地可用，拆遷成本高昂到難以承受……類似的教訓，他看得太多了，心裡也就越發堅定了一個念頭——青山鎮，絕不能重走這條老路。
家裡的客廳，暖黃色的燈光融融地亮著，將屋外的寒風與時代的洶湧暗流都溫柔地隔絕開來。
柳絮穿著一身寬鬆舒適的家居服，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正蹲在厚厚的地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