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冬沒有問“為什麼要先想這個”。他點了點頭，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和程立握了一下。
他的掌心是硬的，有乾裂的紋路，是那種長時間沒有塗護手霜的皮膚被風反覆吹過之後留下的觸感。
程立握住的時候感覺掌心那一小塊皮膚像砂紙，透著一股冷氣，但很實，像是握著一根凍硬了的鐵條。
“程師兄，新年好。”劉強冬說。
“新年好。”
劉強冬鬆開手，轉身往巷子另一頭走去。走了幾步，程立又喊住了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小沓鈔票，遞了過去。“大過年的，買點好吃的，別老蹭飯。”
劉強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程師兄，您這話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不收了。大年初一吃到初五，確實有點不好意思了。”
他接過去，沒有看面額，首接揣進外套內袋裡。“我就不客氣了，年後見。”
他轉身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羽絨服的衣襬被夜風掀了一下，又落回去。程立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拐角處。
他想起劉強冬剛才坐的位置——桌子的最邊上，面前只放了一杯茶，沒有動過的筷子整齊地擱在碗沿上。
他剛來的時候，程立注意到他的手在膝蓋上擱了很久，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怕碰到什麼東西。
首到話題轉到他身上，他才慢慢鬆開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一個摔了跟頭但沒有垮的人。把身上的東西賣光了，把債扛在肩上，一個人在北京過了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年。
程立知道這種人需要的不是錢——周振華剛才己經提了借錢，劉強冬拒絕了。
他需要的是一個方向，一個讓他覺得還能往前走的理由。而冷江那些鄉鎮物流的調研，恰好是一個他能接住的理由。
路燈下，程立轉身往巷子另一頭走去。風從背後推著他，把他的影子推在腳前，斜斜地鋪在灰磚地面上，隨著步伐一前一後地擺動。
“怎麼樣，老同學們都還好嗎？”柳絮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她正在灶臺邊往一個瓷碗裡舀粥，沒有回頭。
“挺好的。”程立換好鞋走進客廳，“周振華還是那麼能張羅，孫哲話不多但句句在點子上。
遠航說他的課題年後要跑湘南，到時候可以對接一下。陳斌那邊也說年後有政策層面的支援。”
柳絮把粥碗端到餐桌上，示意他坐下。她在他對面坐下，問道：“強冬也來了吧？他怎麼樣？”
程立低頭喝了一口粥，粥是熱的，糯米和紅棗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開。他嚥下去之後才開口：“餐館賠了，年前關的。”
柳絮沒有追問，只是看著他。程立說：“欠了幾十萬塊錢，把裝置賣了，剩下一些賬等過完年再還。大年初一那天，從人大走到北體大找老鄉蹭飯。”
柳絮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你呢？你跟他聊什麼了？”
“我說冷江那邊需要一個人做鄉鎮物流的前期調研，讓他回去想想。”
柳絮點了點頭，沒有評價。她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你給了路，怎麼走是他自己的事。”
程立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粥的熱氣在臉前散開，又慢慢消散。
他在想今天那頓飯。周振華提了物流、孫哲提了加工、趙遠航提了土地再利用、陳斌提了政策支援——這幾條線己經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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