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你跟他們聊過了?”
“蹲點的時候聊的。”劉強冬說,“有幾個司機願意跑,只要結賬不拖,他們不在乎拉誰的貨。”
程立沒有馬上回應。他抽出另一封信封裡的紙,一共西頁,字跡小而工整,每一頁的邊角都折得整整齊齊。
他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得很慢,每一頁都看得仔細。
第一頁是路線記錄:從冷江城區到金竹山煤礦的具體里程、路況、沿途經過的轉運點和貨運站,每個點都標註了位置和當前狀態。
從路面寬窄到彎道多少,從柏油路到砂石路的交界處,都記得清清楚楚。
第二頁是運力情況:還在執行的貨運站大致能調動的車輛數,那些閒置但還能用的運輸車輛估算,以及幾條運輸線路的日常流量。
有些資料後面打了括號,寫著“估算”兩個字,表明是他根據觀察推算的,不是從哪個部門抄來的。
這種把資料來源標註清楚的做法,讓程立在心裡點了點頭。
第三頁是他在路上觀察到的細節:某條支線每天仍有幾輛運煤車在跑,但跑的時間集中在凌晨和傍晚;
某段路況較差導致運輸效率降低,重車經過時底盤會刮到路面;某個倉庫大門緊鎖但門口有新鮮的車轍印,說明近期有車輛出入過。
這些細節在官方報表裡是看不到的,只有人到了現場,蹲在路邊,用眼睛一點一點看,才能看出來。
第西頁最薄,只有幾行字,像是補充說明。他寫了一條路邊聽來的資訊——
一個在貨運站裝車的老工人說,漣邵礦務局旗下還有一個機修車間,年前停工了,但裝置還在,沒拆。
有人在守著,等上面通知。
程立把這頁紙翻了兩遍,然後放下。“機修車間的事,那個老工人還說了什麼?”
劉強冬想了想,像在回憶當時的場景:“他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車間停了,裝置被收起來了,用防雨布蓋著。
有人守著,說是等上面通知。我問他等什麼通知,他說不知道。
他跟我提這個,大概是想說——有些東西還在,只是沒人管。”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後來又繞到那個車間附近去看了一眼。
大門鎖著,院子裡長草了,但確實有人住——門口的晾衣繩上還掛著一件工裝,看著像是近幾天洗過的。”
程立沒有馬上接話。他看著那頁紙上最後幾行字,過了一陣才開口:“你跑了幾天,覺得最要緊的問題是什麼?”
劉強冬想了一會兒才回答,不是在猶豫,是在把他的話整理成一句能說清楚的話:“車和路都在,但沒人把它們串起來。”
他說,“我看到的那些貨運站和轉運點,像是散的珠子,一顆一顆地撒在地上。沒有一條線把它們穿成一條鏈。”
程立聽完了,沒有評價。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
窗外那棵法桐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動,顏色己經比年前淺了一個度。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
“你這份材料我留著。你要不要休息一兩天?跑了好幾天了,人不是鐵打的。這事沒有那麼著急。”
“不用,我下午還想再去一趟鐸山那邊。”劉強冬從椅子上站起來,把地圖摺好收進包裡,“昨天路過的時候看到一條岔路,地圖上沒有標。我想去看看那條路通不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