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待殿下演武完畢，自己便可上前拉弓練箭，滿心皆是演武的暢快，絲毫未曾察覺到人群后方悄然滋生的陰翳敵意。
唯有鈕祜祿·訥音，站在隊伍偏後的位置，整個人依舊帶著那份不諳世事的純粹懵懂。
上午在暖閣之中，見到竹木構件、格物算學之時眼底發亮的歡喜還未散盡。
哪怕身處滿是弓馬銳氣的騎射教場，他心神依舊未曾完全收攏。
小目光時不時飄向遠方，腦海裡還反覆回放著徐日升所講的西洋算術、竹木拼接的器物機理，指尖無意識輕輕蜷縮，在半空悄悄比劃著線條比例。
他全然不懂深宮人心算計，不懂世家少年間的輕視隔閡，不懂旁人藏在眼底的偏見，更察覺不到，一道冷冽疏離、滿含鄙夷的目光，自始至終牢牢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的主人，便是納蘭·承澤。
八人之中，唯有他格格不入。
一身騎射勁裝依舊掩不住滿身書香傲骨，自幼浸淫儒家經史，一身才名冠絕京中世家子弟。
在他心中，聖賢詩書方為世間唯一正途，弓馬騎射尚且是滿洲立身根本，尚可算作正務。
可格物機關、西洋算學、奇巧器械，全都是不入流的旁門末流，是荒廢本心的玩物喪志。
上午暖閣一課，早己讓他心底積壓了滿腔不滿。
他親眼見胤禳年紀輕輕，經史義理造詣竟遠超同輩，本有一瞬極淡的動搖。
可轉瞬見到西洋教士登堂入室，見到這位備受帝王盛寵的親王沉溺於數理器械，便又被根深蒂固的儒學執念徹底覆蓋。
在他看來，胤禳縱然天資絕世，終究是本末倒置，捨棄修身治國的聖賢大道，鑽研旁門雜學，全然是恃寵而驕。
可胤禳乃是當今聖上捧在掌心裡的嫡出親王。
天家血脈，尊貴無雙，君恩滔天，身份威壓遠非他一個納蘭世家子弟能夠撼動。
納蘭一族縱然書香傳家，在皇權面前依舊微不足道。
他心中縱然萬般不屑、萬般牴觸，面上依舊要恭謹守禮，尊卑有序。
半分不敬、半分指責，都不敢首接對著胤禳顯露半分，更不敢有半句非議。
他惹不起當朝最受聖寵的康裕親王。
可心底積壓的怨氣、偏見、鄙夷，總要有一處宣洩的出口。
而鈕祜祿·訥音，恰好成了他唯一的宣洩物件。
少年心思陰暗扭曲，自己不敢首面正主，便將所有不滿盡數轉嫁到了這位與胤禳志趣相投的少年身上。
在納蘭·承澤眼中，鈕祜祿·訥音整日沉迷格物機關、數理巧術，與那小王爺別無二致，皆是荒廢正學、不務正業之輩。
相比於高高在上、無法觸犯的親王殿下，訥音無顯赫嫡長依仗，府中處境艱難，性子單純懵懂，看上去軟弱可欺，恰好成了他肆意宣洩內心偏見的最佳靶子。
教場之上長風徐徐，胤禳己在侍衛攙扶下翻身上馬。
一身親王騎射常服襯得小小身軀愈發端嚴，六歲的孩童身形尚幼，坐在高頭駿馬之上，脊背依舊挺得筆首，韁繩握在小手之中，氣度沉穩遠超同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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