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望向康熙，眼神里帶著一絲試探，小小的手指悄悄抬了抬，指向偏殿的方向，分明是想主動上前拆解查驗。
康熙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臉色驟然一沉，立刻伸出手臂將他重新緊緊摟在懷中，斷然搖了搖頭。
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嚴肅，卻又刻意放柔了聲調，生怕再次嚇到孩子。
“不準胡鬧。這些物件塗滿劇毒，兇險萬分，朕絕不允許你靠近半步，更別說親手拆解。”
話音落下，他當即高聲下達旨意，政令清晰分明：“立刻派人快馬趕赴紫禁城，前往西華門外造辦處分坊，挑選手藝頂尖、與此案毫無牽扯的匠人前來暢春園。命他們前來拆解查驗這幾件機關造物，務必查探清楚內裡是否藏有毒物與暗器。”
頓了頓，他又看向身旁的太醫：“你二人即刻擬定解毒方劑，速速煎制。梁九功暫且放下手頭差事，準你休假幾日，安心在住處服藥休養。”
“奴才遵旨。”梁九功躬身領命。
隨後康熙目光掃過殿內一眾御前宮人、殿外值守侍衛，方才冷厲的語氣中添了幾分嘉許。
“今日突逢兇險，爾等舍死擋危、拼死護駕，忠心可嘉，盡數記功在冊。近身宮人各賞上等貢綢西匹、庫平紋銀二十兩，當月月例翻倍；值守侍衛每人賞上好錦緞西匹、庫平紋銀五十兩，另賜御用防身佩刀一柄，記名侍衛處，日後缺額優先提拔。切記榮賞來之不易，往後當謹守本分，盡心當差。”
“奴才謝皇上恩典！”一眾宮人侍衛齊齊伏地叩首謝恩，聲響整齊洪亮，人人眉眼藏著壓不住的喜色，脊背叩地時都透著由衷欣喜。
這筆賞賜遠超尋常恩賞，紋銀落地能攢下積蓄，綢緞可裁新衣，宮人多得翻倍月例，侍衛還落了記名升遷、御賜佩刀的天大體面，不光眼前得實惠，往後差事、前程都沾了聖恩，一眾下人自然滿心雀躍，只是御前規矩森嚴不敢放肆表露，只伏在地上恭謹謝恩。
眾人剛暗自為天降厚賞心頭雀躍未消，轉眼便見康熙臉上喜色盡數斂去，方才因論功行賞緩和下來的眉眼瞬間覆上寒霜，周身氣壓驟然沉到極點，方才封賞帶來的歡喜頃刻間被刺骨威壓打散。
他看向殿角被牢牢捆住的刺客，一字一頓，沉聲下令，每一句話都帶著雷霆威嚴。
“將此人嚴加關押，分出人手輪班徹夜看守，嚴防他自盡、暗中與人串供。即刻徹查內務府造辦處，所有經手這西件器物的匠人、內侍，不分職位高低，全部單獨關押隔離，逐一嚴刑拷問，挖出讓他鋌而走險的幕後主使！”
此事牽扯御前行刺，己是動搖國本的大案，絕不能姑息。
說到最後，康熙特意加重了語氣，目光掃過殿內每一個人，立下嚴苛禁令。
“今日清溪書屋發生的一切，乃是宮闈大忌。嚴令封鎖訊息，半個字都不準向外洩露。若是有人膽敢走漏風聲，一律以謀逆同罪論處，嚴懲不貸！”
方才還因賞賜心生歡喜的宮人侍衛聞言心頭一凜，喜色盡數消散，連忙垂首：“我等謹記聖諭，絕不敢外傳半句！”
所有人躬身俯首，大氣都不敢出，滿心敬畏與惶恐。
聖諭落下，整座清溪書屋瞬間墜入死寂，落針可聞。
唯有窗外清風穿過廊簷，吹動簷角銅鈴，漾出細碎叮鈴輕響，反倒愈發襯得殿內氣氛凝重壓抑，讓人喘不過氣。
胤禳安安靜靜依偎在康熙懷中，清晰感受著父皇周身翻湧不散的怒火與冷意。
他伸出軟軟小手，輕輕環住康熙脖頸，乖巧貼著他肩頭，一言不發。
一場突如其來的刺殺，徹底撕碎了午後閒適溫情，給整座清溪書屋，蒙上了一層再也揮之不去的沉沉陰霾。
殿內壓抑凝重的氛圍久久不散。
康熙長臂牢牢圈著懷裡驚魂未定的幼子，指腹一遍遍輕柔順著胤禳單薄的脊背。
眼底深處依舊殘留著方才遇刺的凜冽殺意，可唯獨落在懷中小人兒身上時，所有鋒芒戾氣盡數消融，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心疼與後怕。
方才那場猝不及防的謀刺，沉甸甸壓在帝王心頭，分毫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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