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己然排布妥當，膳房偏殿暖意融融，晨間天光穿透雕花菱花窗，化作細碎金斑灑落，鋪滿描金硃紅漆盤。
完顏嬤嬤領著小廚房一眾宮人，將昨日方才試製完工的糯米稍麥，當作早膳頭一道點心連籠奉上。
籠屜掀開，熱氣嫋嫋升騰，薄薄面皮瑩潤似半透白玉，內裡油潤糯米搭配肉丁、筍丁、灌腸、豌豆。
各色餡料隔著外皮隱隱透出斑斕色澤，糯米清甜混著肉料鮮香漫溢全屋。
康熙與胤礽從前只吃過鮮肉、野味做餡的傳統稍麥，北方正統點心從無糯米入餡的做法，二人初見這般新奇吃食，心底滿是詫異。
胤禳滿眼殷切望著父兄，不住舉薦自己新研製的點心，盛讚滋味絕妙。
父子二人遂分別舉筷，胤礽持銀筷小心夾取一枚，康熙則握著溫潤的象牙鑲銀筷，慢條斯理送稍麥入口。
薄韌麵皮咬破，吸飽滷汁的糯米綿密油潤，筍丁脆嫩消解膩感，灌腸獨有的鹹香伴著肉香層層在舌尖舒展，鮮香軟糯，一改老式肉食稍麥的厚重油膩。
二人接連吃下兩三枚，盡數眼前一亮，接連出言誇讚胤禳心思聰慧，能琢磨出這般珍饈美味。
此前昨夜刺殺一事壓在心間，令康熙整日鬱結緊繃，大半煩悶鬱氣，竟被這一口溫熱鮮香悄然化開。
他細細咀嚼下嚥，隨手把筷子擱在描金筷架，手肘斜搭烏木桌沿，修長指節無意識輕點冰涼桌面。
方才享用佳餚生出的欣喜緩緩褪去，康熙目光落向盤中剩餘稍麥，眉宇間慢慢凝上深重思慮。
康熙飽讀典籍，常年執掌全國糧秣物產排程，對於南北物產、飲食源流了然於心。
正宗稍麥最早發祥於元代大都與塞外歸化城，歷經數百年傳承，在關外、晉北、張家口、京津一帶落地生根，早成了北方茶樓酒肆必不可少的招牌點心。
北方游牧風氣濃厚，牛羊飼養廣泛，正統稍麥向來以鮮嫩羊肉為餡料，契合北方百姓世代食肉的飲食習慣，是刻在北方市井煙火裡的老味道。
可糯米截然不同，糯米喜溼熱沃土，唯有江南水鄉河湖密佈、氣候溫潤，才能大面積墾田栽種，從古至今都是江南百姓的日常主食。
北方土地苦寒缺水，水田稀缺，所以糯米歷來依靠漕運從江南轉運北上，市價偏高，尋常旗人百姓平日裡難得吃上幾回。
偏偏自家年僅六歲的保福，閒來無事琢磨吃食，竟大膽打破流傳數百年的定式，沿用北方正統稍麥的兜狀麵皮，內裡卻填了江南特產的糯米餡料，硬生生將南北相隔千里的兩樣風物，糅合在同一款點心之中。
一念至此，康熙漆黑深邃的眼眸驟然亮起，盤旋心頭多年、始終找不到穩妥破局法子的滿漢隔閡難題，竟從眼前這一籠不起眼的市井小點心上，尋到了一條潤物無聲的破局捷徑。
自打入關定鼎中原，朝堂內外潛藏的隱患便如附骨之疽。
出身關外的滿洲勳貴、滿朝滿臣自幼生長在游牧環境之中，固守關外舊俗，心底始終輕視漢地千年詩書禮樂，行事間不自覺帶著身為征服者的優越感；
無數飽讀聖賢書的漢臣，心中又恪守根深蒂固的華夷之辨，大多都是迫於大清皇權俯首為官，可私下裡依舊對滿洲入主中原心存芥蒂。
放眼天下，大江南北百姓衣食風俗依舊天差地別，南北士林治學理念、生活習性各行其是。
日積月累下來，無形的隔閡層層堆疊，己然成了動搖大清江山根基的隱性禍患。
康熙暗自無聲輕嘆，古來帝王想要平定西方戰亂，只需厲兵秣馬、揮斥鐵騎，金戈鐵馬便能劃定江山版圖；
可想要收攏西海萬民之心，消解世代積攢的地域與族群隔閡，卻是歷朝歷代最難完成的功業。
朝堂律法、官制政令，可以靠著皇權強制定下條條框框，約束文武百官上朝的言行舉止，卻管不住千家萬戶一日三餐的選擇，攔不住尋常百姓沿襲了千百年的飲食口味、民俗喜好。
嚴苛的法令能強迫人表面順從，卻無法鑽進百姓的灶臺飯桌，從根源消融刻在民俗血脈裡的排斥與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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