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重要的人,怎麼會不難過呢?難過了當然要哭,抓緊時間趕緊哭,哭得大聲一點,錯過這段日子,再想哭就沒那麼容易了。
你是皇帝,起居日常都有人記錄。我要哭,隨時都可以,你將來某天想痛哭一場,記錄的官員怎麼寫啊?大家都不方便。
你也不要覺得你太過悲傷,太皇太后知道了心裡不安。她已經走了,還能知道什麼?告慰先人之類的話,都是活人編出來騙自己的。”
皇上摔了摺子,“連鬼神之事都不信,你倒是張狂!”
“不是我張狂,是做人要簡單純粹一點。這幾日我不能近前伺候,我知道你難受,不知道你這麼個難受法。”
三阿哥比劃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以為你悲傷過度,是全然沉浸在悲傷裡,自己也不想活了。沒想到你又要看摺子,又要應付所有人的安慰……換做是我,我也要煩的。”
皇上扭過頭去,心情沉鬱。
確實讓三阿哥說中了,他確實很煩。
皇上很小的時候被送到宮外避痘,等出了天花,回到宮裡也是住在阿哥所,不能在父母膝下承歡。太皇太后對他有很特殊的意義,她不僅僅是祖母,她也是父親,是母親,是老師。太皇太后離世,這世上再沒有人像疼愛晚輩一樣照顧皇上。
他哭靈,大臣們讚頌他至純至孝,但他要的不是這樣的好名聲,他只是想真心實意哭一場。越是有人誇他孝順,他越是憤怒。
三阿哥繼續道:“重要的人離開,就像一場永遠不會好的瘟疫,吃藥好不了,換個地方生活也不行。皇阿瑪想哭就專心哭,趁著能難過的時候用力難過。即便哭幹了眼淚,在太皇太后靈前哭不出來,那也沒關係。你不是為別人哭,你是為自己哭。
現在能哭出來反而是好事,總好過後知後覺,在往後的餘生裡一直痛苦。”
粥煮好了,三阿哥盛了一碗放在皇上手邊,“吃點東西,吃飽了才有力氣傷心。”
三阿哥把砂鍋放到一邊,蓋上炭盆的銅罩,掀開棉門簾就出去了。
梁九功忙迎上來,“三爺,怎麼樣?”
“我跟皇上煮了粥,他應該會吃。一會兒皇上可能會大哭一場,你們不要勸,一個字都不要多說,由著他哭。”
“哎呦!那不得哭壞眼睛!”梁九功急得直跺腳,“三爺,您到底是小孩,不知道輕重!這些日子皇上已經哭得夠多了!”
三阿哥淡淡道:“你們伺候得那麼好,皇上好好吃飯了嗎?”
梁九功:“……”您說話怎麼跟刀子似的?
三阿哥嘆道:“不是說你們照顧得不好,是你們不理解皇上的心。他是個很有分寸,意志力很強的人。你們勸他國事為重,勸他不要太難過,不要傷了身體,意思是好的,可這些道理皇上不懂嗎?他懂的!
你們沒勸到點子上,他要哭,你們就陪著,或者乾脆就不要去看,不要去管,他哭完了,自然會去處理政務,甚至可能會流著眼淚看摺子。
你們越是勸,他越要生氣。我們對他的痛苦不能感同身受,任何勸說的話,聽著都像是高高在上的指點,看起來非常討人厭!”
梁九功恍然大悟,“好像……是這麼個事!”
三阿哥嘆道:“其實你們說的話,皇上也聽進心裡去了。他一邊難過,一邊又考慮到周圍的人跟著一起憂心,他也心疼你們。就這樣兩邊拉扯,鬱氣反而積壓在心裡,反倒不好了。”
梁九功連連點頭,“有道理!有道理!還是三阿哥有見識!”
“不算什麼見識,就是我經常哭,比較有經驗。”
梁九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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