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安慰。”周淇知道他在鑽牛角尖,她換了一種語氣,“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裡嗎?你不適合星河。”
到了某個位置後,就很難再聽到別人說真心話了。文狄也常想,如果自己身邊有周淇,那是否會不一樣。或者,有K仔,有昌叔昌嬸,有張大姐……任何人都好。
周淇說:“星河是大品牌,早就上了正軌,規矩多,條框多,人浮於事,每天都有開不完的會,有鬥不完的人。但你跟我一樣,是從野蠻生長的城中村出來的野路子,適合開拓,不適合守成。”她心想,更加不適合守這種勾心鬥角的成。
文狄不曾從這個角度想過。他像是心裡有一塊石頭,突然被周淇的話鑿開一半,剩下另一半,化作碎石,撲簌簌往下掉落。
周淇又說:“你是我的師傅,我的很多東西都是從你身上學來的。我能夠在新生做出一點點事,是因為那樣的初創公司,什麼都沒有,什麼都要自己打出來。你在星河發揮不出才能,不是你沒有,是那個地方不適合你,僅此而已。”
文狄看著她。
天台上沒有燈光,全靠藉助城市別處的光。但這已經足夠。足夠他看到她的眼睛,和從前一模一樣,清澈,堅定,正是他年少時身邊那個人。
他轉過身,周淇緊張地盯著他,以為他又有什麼想不開,卻見他往她這邊靠了靠。她仰起臉,見他慢慢低下頭。她一陣緊張,下意識往後退,他更快地伸手,撫一下她頭髮,手指從上面撚出一根細線,甩了甩手指,扔掉。
她說:“謝謝。”
“是我要謝謝你。”這麼說著,他又再次俯瞰三圓村方向。她站在他身邊,什麼也不說,靜靜地陪著他站。無數個他們這樣並肩站立的日子,一層一層地湧上來,撲到他們的臉上。
雙腿也累,但在親人身旁般的安心氣息,將疲累覆蓋過去。兩人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文狄說,“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吧。”
—— —— ——
文狄的車停在她家樓下。周淇解開安全帶,手搭在門把上。
“周淇。”他在身後,突然開口。
她回頭。
文狄看著方向盤,頓了頓,才慢慢將目光投向她。
“我可以抱一下你嗎?”像是怕她誤會,他立即道,“作為朋友。”
周淇沒有說話,但也沒有推開車門。她轉過身,文狄於是默契地傾過來一點,試探似的,很慢很慢地,手臂環住她的肩。她也伸出手,回抱住他寬闊的背。他的下巴抵在她肩頭,呼吸慢慢變緊促。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香水味。
他的味道早就不一樣了。她懷念少年身上舊衣物洗過多次後的洗衣液味道,那是三圓村的味道。
文狄沒有鬆手。一鬆開手,她就要推開這車門,走進那扇門,走回關韋的生活裡。她有新的生活,新的圈子。而他從此,什麼都沒有了。
周淇動了動,他突然把她按在懷裡。
“再陪我一會兒……”再晚一點,才將她還給關韋。
周淇有些拘謹,有些不安,但終於不動了。兩人擁抱的姿勢非常彆扭,周淇覺得自己有種扭到腰的微痛,但又疑心只是內心緊張在身體上的反應。文狄忽然很慢很慢地低頭,嘴唇一點一點,靠近她的。
周淇渾身都在顫抖。
文狄猛地別過臉,“對不起……”
兩人維持著僵硬而彆扭的姿勢,半擁在一起,情人不像情人,朋友不像朋友。過了好一會兒,周淇不僅腰痛,還手痛。她說:“我要回去了。”一抬頭,車窗外似乎有人影。
周淇先察覺,微微側頭。副駕駛的車窗玻璃外,顯出一個人。
是關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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