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湜點了點頭,“我跟他不一樣。因為我陪你睡。”
葉令綽臉色一沈,變得極其難看。“你何必這樣說自己?”
他從沒喜歡過什麼人,何湜是第一個。對葉家的人來說,感情是比黃金更稀缺的奢侈品。他自問已足夠珍視她。
何湜卻將他的感情,輕輕拋下。
她說:“我們不合適。我們不是同一類人。”
葉令綽看起來沒有什麼表情。他並非在剋制,而是有那麼片刻,一時反應不過來。當悲劇發生時,人類的大腦會一片空白,甚至出現亂七八糟的記憶。現在,他腦子裡浮現出的,就是這些亂七八糟的回憶:名義上是父親實際是外公的那個人,對他的輕視眼神。名義上是姐姐實際是母親的那個人,對他強勢的愛。至於沒有血緣的那些關心他愛護他的人,最後都一樣:他們都會在某個時刻,有意無意地提起,自己需要一筆錢。如果沒有親口提,那麼他們會在外面,打著他的旗號去賺。一開始,他對莫浚賢頗為欣賞,也起過把他當心腹的心思,但最後不也這樣?
他後來意識到,這些碎片,都藏著他的委屈。是的,委屈。沒有人會覺得他這樣的人會委屈,連他也不曾意識過,原來自己潛意識裡,有這樣多的委屈。比如說,你這樣愛一個人,為了她,甚至開始做一些自己沒做過的事。但她輕飄飄地說,我們不合適,我們不是同一類人。就是這樣一種委屈。
他不會讓人看到他的心思。即使是何湜。她不也拋棄他了麼?他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眼看何湜走向門邊。
她現在拉開了門。
葉令綽再開口時,已戴上一張新面具。這次,面具上沒有笑,只有冷漠。“不要忘記,我手頭有新生的股份,有投票權,可以影響你。”
何湜覺得可笑。他讓她不要影響自己的利益,自己卻用這些來威脅她。她沒有回頭,“新生目前勢頭極好,公司發展得好,也符合你的利益。葉生你是聰明人。我相信你做出任何決策,都會從利益出發考慮。”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即將關上前,從裡面傳出砸東西、重物落在地毯上的悶響。葉令綽那張臉還在她面前晃,有種天真的殘忍,也有失魂與落魄。她何嘗不落魄?她沿著走廊,走向電梯。天花板的燈、牆上的壁燈,投出暖黃的光,在地毯上照出一條路。
她就這麼走下去,沿著電梯往下,走出酒店大門,站在門廊下。
雨還在下,沒有絲毫要停的意思。門童站在一旁,看見她,主動問要不要幫她叫車。
“不用了。”
她看著雨,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撥出一個電話給姐姐。響了很久,何澄終於接聽,電話那頭傳來姐夫跟外甥的聲音。一家人熱熱鬧鬧。她忽然想起來,他們正在外面度假。
何澄溫柔地問:“怎麼了?有事找我?”
“哦,沒什麼。”一開口,何湜才察覺自己聲音顫抖。但何澄那邊太吵,並未察覺。她聽著妹妹說自己想讓她帶零食的話,深信不疑,微笑說放心。何湜藉口還有事,匆匆掛掉電話。
她站在那兒,用手指劃拉通訊錄裡的人。沒有一個能交心的。當然,問題不在其他人身上,是她自己。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跟葉令綽也並沒多大區別,也是個孤獨的的人。正想放回手機,周淇打來電話,問她是不是在公司,想讓她幫忙查個方案。
“我不在。”
“哦,那我找其他人。”周淇說自己今晚約了大客戶吃飯。她說了酒店名字。何湜安靜片刻,“你也在這裡?”不知道為什麼,她有點想見周淇,“……你方便送我回去嗎?”
電話結束通話後,何湜站在門廊下,看著雨幕,出了一會兒神,很快又低下頭來,用手機處理了一下工作。她現在需要做點什麼,讓這些事佔滿自己時間,讓自己沒空想剛才的事。
過了一會兒,周淇走了過來。只消一眼,她看出何湜不妥。她現在看起來硬邦邦的,像在硬撐著自己,少了往日的鬆弛感。這很不對勁。
但周淇什麼都沒問。
“走吧,陪我拿車。我送你回家。”
車是公司配的,這日周淇拿來開。她按下鑰匙,車燈閃了閃。兩人上車,周淇沒有立刻發動引擎。
停車場燈光不亮。何湜沒話找話,刻意地語氣輕鬆,“見完大客戶了?怎麼樣?”
“合同已經簽了,就是吃個飯,促進一下感情。”現在周淇說話,很有點事業女性的模樣了。何湜回憶當年初見她時,她還住城中村裡,被那個林老闆拖欠工資,被生活逼得走投無路,滿臉忿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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