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鋪子沒有招牌,門面窄小,夾在一家綢緞莊和一家茶葉鋪子之間,若不是門口擺著個寫著“兌”字的木牌,根本看不出是做什麼生意的。
鋪子裡只有一箇中年男人坐在櫃檯後面,穿一身半新不舊的灰布袍子,手裡端著把紫砂小壺,正眯著眼睛哼著小曲,看上去悠閒得很。
朱元璋帶著一眾人走進了小鋪,而中年男人看到有客人上門,當下放下紫砂壺,笑意連連的迎客。
蔣瓛取出了剛剛被拒收的寶鈔,放在了櫃檯上。
中年男人慢悠悠地拿起寶鈔,對著光翻了翻,又用手指彈了彈鈔紙的邊緣,然後朝著朱元璋等人比了一個八的手勢。
“什麼意思,八百文?”朱元璋問。
“八十文。一貫寶鈔,兌八十文銅錢。換不換?”
朱元璋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一貫寶鈔,面值一千文銅錢。朝廷明明白白印在上頭的字,你給咱兌八十文?你怎麼不去搶?”
那中年男人被這一聲吼嚇了一跳,差點把紫砂壺裡的茶晃出來。
他放下茶壺,臉上的悠閒神色收了幾分,換上了一副“你這外鄉人不懂規矩”的表情,上下打量了朱元璋幾眼,撇了撇嘴:“這位老爺,您是從應天來的吧?”
“口氣倒是挺大。”
“您說一貫值一千文,那您找朝廷去兌,找官府去兌,看他們給不給您這一千文。”
“您去戶部門口堵著,拿這張紙去換銀子,看戶部的老爺們是把您轟出去,還是把您抓起來。”
他越說越來勁,從櫃檯後面探出半個身子,用手指戳了戳那張被擱在櫃檯上的寶鈔,語氣裡帶著一種混跡江湖多年才磨練出來的精明和不屑:“我跟您說,老爺,我收您的寶鈔,我也擔著風險呢。”
“我收了之後得想辦法往外出,出不去就爛在我自己手裡。”
“我賺您個百八十文的差價,那是拿自己的本錢在賭。您要是嫌少,您找別人去。”
朱元璋的拳頭在袖子裡攥緊了。
自從朱元璋從濠州城的乞丐,搖身一變成了奉天殿的皇帝,之後都是他罵別人,何曾被人這樣當面嘲諷過?
可此時此刻,站在這間昏暗狹窄的鈔鋪裡,面對著這個滿嘴歪理卻句句都是實情的鈔販子,他竟然發現自己無從反駁。
朝廷印的鈔,朝廷不兌。
一貫就是一貫,可出了衙門、出了應天城,到了蘇州來,這一貫就只值八十文……
不過,朱元璋也沒有發火,只是看了蔣瓛一眼,隨後,便轉身離開。
而蔣瓛授意,收起寶鈔也緊跟其後。
那中年男子:“八十不行,九十行嗎,要不,頂天了一百文……”
回到松鶴樓,朱元璋沒有再說一句關於寶鈔的話……
他讓蔣瓛用一塊碎銀子結了賬,來的時候,他計劃在蘇州住一夜,明天繼續往松江方向走,多看看,多問問,多聽聽。
可現在他有些不想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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