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坐在石凳上,聽著大哥這話,心裡頭有些發虛,可臉上還是那副沉穩的樣子。
他看了朱興祖一眼,又看了看父親朱世珍和母親陳氏,見二老也是一副“你看著辦”的表情,便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大哥,你這話說的,咱什麼時候沒給他王了?守謙那孩子,咱封了他靖江王,那是正經的王爵,一應儀仗、俸祿、護衛,一樣不少。可他呢?到了藩地不好好當他的王,反倒胡作非為,欺壓百姓,強佔民田,鬧得地方官屢屢上奏。咱不罰他,天理難容!”
朱興祖聽了這話,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可還是不服氣,梗著脖子道:“那男人嘛,誰不犯錯?你小的時候放牛,把東家的牛放丟了,不是咱去把牛找回來的……”
“重八,你大哥說得對。守謙那孩子,是文正的兒子,你親侄孫。他犯了錯,你該罰罰,該罵罵,可不能把他按在老家守靈啊。他一個年輕人,守著墳頭能守出什麼名堂?”父親也開了口……
……………………
朱元璋猛地一睜眼。
帳頂是明黃色的綢緞,繡著五爪金龍,在廊下透進來的微光中若隱若現。
天還沒有亮,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只有廊下的燈籠透進來一絲微光,將屋子裡照得朦朦朧朧。
朱元璋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首首地盯著帳頂,眼角還掛著兩行未乾的淚痕。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旁。馬皇后側身躺在那裡,呼吸輕而綿長,睡得很沉。
她的臉在微光中顯得柔和而安詳,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朱元璋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指尖觸到那兩行冰涼的淚痕,輕輕嘆了口氣。
“咱真的做了個夢……”
“夢中的爹孃,還那麼年輕。”
他躺在床榻上,望著帳頂明黃色的綢緞……
夢裡的爹孃,夢中的大哥,夢裡的文正,他們的臉那麼清晰,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見過。
他閉上眼睛,想再回到那個夢裡去。
他緊緊地閉著眼睛,屏住呼吸,像是怕驚跑了什麼。
可夢沒有再來。
帳頂的綢緞還是綢緞,窗外的風還是風,身旁馬皇后的呼吸還是那樣輕而綿長。
他等了很久,久到眼皮發沉,久到意識漸漸模糊,可那個小院子,那間土坯房,那扇歪歪斜斜的木板門,再也沒有出現過……
他終於在失落中沉沉睡去,這一次,什麼夢都沒有。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朱元璋就醒了。
他與往常一般跟馬皇后一起用過早膳之後,便前往了奉天殿。
朱元璋勒令朱守謙在皇陵思過,讓他“農耕、讀書、守陵”三件事並行,修身養性,可朱守謙卻把這三件事,件件都做成了荒唐鬧劇。
他既不下地耕種,也不捧書誦讀,反倒整日里往皇陵的陵區裡跑,美其名曰“守陵”,實則是在那裡遊手好閒,享受特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