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揹著手,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就那麼站在門檻外頭,像一座沉默的小山,把殿門外午後的陽光擋了個嚴嚴實實。
劉恭心頭一凜,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臣劉恭,參見陛下。”
那年輕太醫也趕忙跪下。
朱元璋邁過門檻走了進來,隨意地擺了擺手:“起來吧。”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有些低沉,可那雙虎目卻一刻不離地盯著劉恭的臉,像是要從那張老臉上看出什麼端倪來。
他在藥爐旁站定,沉默了片刻,然後開門見山地問道:“標兒的病,到底怎麼樣?”
“幾日能好?”
劉恭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回陛下,再過幾日便能逐漸好轉。”
朱元璋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
“劉恭,咱不懂醫,但咱懂打仗。咱打了一輩子的仗,勝仗打過,敗仗也打過,平局也打過。”
“在咱看來,你現在就是在打仗,你手裡的藥就是你的兵,你的方子就是你的戰陣,太子的病就是你的敵人。”
劉恭微微一愣,不知道皇帝陛下忽然說起打仗是什麼意思,只能躬著身子認真地聽著。
朱元璋往前邁了一步,盯著劉恭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你要是能讓太子兩三日之內退了熱、好了病,精神頭恢復得跟從前一樣,那你就是打了一場大勝仗。”
“咱這個人對打了勝仗的將軍從來不吝嗇,封賞、加官、進爵,你要什麼咱給什麼。”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了幾分:“你要是治了七八日、甚至一個月才把太子治好,或者治好了以後太子沒有從前那般精神,身子骨也比從前差了,那你就是打了一場平局。平局雖然不如大勝,但好歹沒有輸。咱還是會給你賞賜,不會虧待你。”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了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
偏殿裡安靜極了,只有藥爐上陶罐裡的藥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的聲音……
然後朱元璋再次開口,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一塊巨石從山頂滾落,帶著摧枯拉朽的壓迫感:“可要是你這一仗打輸了,要是太子出了什麼閃失,那就是你打了一場喪權辱國,丟盔棄甲的大敗仗。”
“打了大敗仗的將領,只能死……”
劉恭額頭上的汗珠子唰地就下來了,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臣一定竭盡全力,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朱元璋看著他這副誠惶誠恐的模樣,眉頭依舊是擰著的,似乎對他的表態還不太滿意。
“你不要光給咱說盡力。盡力有什麼用?盡力不夠,你得用心,把你看家的本事都拿出來,要是敗了,朕告訴你,就你這一顆人頭,可是不夠……”
他話音未落,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急促而沉穩的聲音:“皇爺爺!”
朱元璋側頭一看,朱雄英不知什麼時候己經站在了偏殿門口,臉上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
“皇爺爺,孫兒在寢殿裡一個轉臉沒見著您,就知道您肯定是跑到劉太醫這裡來了……”
朱元璋看了一眼劉恭,而後輕聲道:“咱不是過來嚇他的,咱就是過來看看劉太醫煎藥,叮囑他兩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