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風停雨止,往事揭篇(2)
宋檸心回房拿藥箱。失語轉身的場景勾起一重身體記憶。
和任清揚相處的最後兩年,她常常這樣。觸及無法解決的矛盾,學會迴避,假裝沒有問題,假裝一切都好。
很難想象,高中時代的她曾經多麼勇猛,多麼瘋癲,為達目的會做跟蹤狂,做催命鬼,也會因為不能擁有平等擇業的權利,而做出出國讀書的瘋狂決定。
決定出國,並義無反顧執行,在別人看來一定是父母安排。而事實上他的父母從不干涉她的學習。
她的父親宋欒樹和母親龍藍,兩人半斤八兩,最高學歷初中畢業,據說宋欒樹的畢業證印章是自己畫的,也不知道讀完沒。
宋檸心的學習生涯能走到這一步,全靠自己雞自己,但凡鬆懈一點,想要擺爛,爸爸媽媽就會說,我們養你,你不要努力了。
擁有如此溺愛孩子的父母,孩子很容易失去鬥志。
宋檸心反而長滿鬥志,這是成長邏輯的疑點。
旁人羨慕她的家庭,有錢,有自由,想幹嘛幹嘛,認為她的痛苦多少有點“何不食肉糜”。
她也曾疑惑,為什麼吃穿不愁,卻總是不安,總想要更加努力,獲得更多機會。莫不是天生我材,要成大器。
唸書期間,同學去打工,她也去打工,同學家裡破產湊不上學費,她也跟著憂心家裡若破產斷糧,她要怎樣應對解決。
後來任清揚看心理醫生,她跟著去做了段時間心理諮詢。
她一直以為自己心理非常健康。初來美國,她比其他國際生適應得要快。她不會半夜哭,不會離了父母便失去安全感,不會失眠,不會驚醒,剛出國,就算下雨也要出去探索城市,彷彿有仙人掌一般的生命力。
但在諮詢師那裡,她瞭解到了另一個自己。
原來,頻繁搬家會削弱孩童時期的安全感和歸屬感,不斷適應新環境、學校和朋友,會產生漂泊感,成年後,少時缺乏的穩定感可能導致她在工作、居住等方面更加傾向於頻繁更換,希望透過不斷改變來尋找內心的安定,當然也有些人進入另一種極端,比如在成年後極力追求穩定,避免任何變化。很顯然,宋檸心是前者。
她花了很長的時間治療自己隱藏的不安感。
任清揚看過類似文章,說她的情況可能和外交官的子女很相似,因為父母工作調動,需要不斷適應新的文化、語言和教育體系,缺乏穩定的安全感和認同感。
宋檸心的情況和外交官子女怎會一樣。外交官子女大機率不會吃百家飯,不會醒來不知身在何方,不會被剝奪一些工作選擇權利。話到嘴邊,她樂觀地笑笑,一個字都沒說。
他永遠也不會懂。
而任清揚被精英教育折磨到精神崩潰的痛苦,宋檸心也無法感同身受。她不能理解為什麼週末學網球、學奧數、學鋼琴、學馬術,學這麼多好玩的有什麼痛苦的。
她曾拜訪過兩次任家,第一次認定自己不配,躬身抱歉,伏低做小,聽他父親百忙中抽空單獨為她開了四十分鐘思想作風改進會議,並聽他母親罵了她五分鐘。第二次去,她對官僚制度祛魅,不再向往高幹家庭。見過任清揚軀體發作藥都拿不穩的時刻,她對精英教育產生了懷疑。
都說外國的心理醫生無法治療東亞小孩的心理疾病,實際兩個痛苦的東亞小孩面對面,心靈語言也並不相通。
類似的問題還有很多,數也數不清。
宋檸心拎著嶄新的藥箱走到島臺,一邊拆包裝,一邊嘀咕這是看攻略買的,也不知道里面東西全不全,有沒有紗布。而她心裡知道,剛剛又避開了一個矛盾點。
時北伸出低垂的右手。那隻手傷口周圍的皮膚被水泡軟,正輕微滲液,周圍組織有不規則的紅腫,邊緣模糊。她表情紋絲不動,紳士手捏起他完好的中指,故意粗聲粗氣:“痛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