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畢,她摘下面具擦汗,汗水浸透髮絲貼在臉頰,眼神清亮卻又銳利,還透著未經世事的鮮活。
他身邊的女子,或是溫順守禮,或是矜持自持,從沒有人像餘一這樣,像野火燎原般撞進他的世界。
他藉著巡查問藥的由頭頻繁接近她,才知她無親無故,是遊走四方的儺女,名叫餘一。
她對他土司繼承人的身份毫不在意,笑他衣袍束縛行動,帶他鑽進山林辨認毒草野果,教他聽草木風聲辨吉凶。
那份不受禮教束縛的生命力,撕開了他被責任與禮法裹緊的生活。
變故來得突然。
朝廷改土歸流的旨意傳至土司城,世襲的權柄搖搖欲墜,父親一夜白頭,族中人心惶惶。
鄭世宏從意氣風發的繼承人,淪為可能葬送祖業的末代土司,焦慮日夜纏繞。
就在這時,他撞見餘一以儺舞引動山川靈息,驅散山澗邪祟,才知她不僅通鬼神,更藏著古老的通靈之力。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底滋生:若能借她的力量繫結家族氣運,或許能逆天改命。
起初,愛意與野心交織。
他對餘一描繪願景,說要借同心儺舞繫結彼此命運,攜手庇佑一方水土,做傳世佳話。
沉浸在愛戀裡的餘一信了。
那夜,她傾盡所有跳完同心儺,每一個動作都將本源之力與誓約,織進兩人無形的羈絆中。
力量湧入體內的瞬間,鄭世宏知道事成了,可靈魂深處也被那純粹的力量灼燒,掌控欲悄然滋生。
他不滿足於短暫的連線,從古籍中尋得邪法偏方,哄騙餘一說要在鏡中築造靈境,作為兩人誓約的聖所,方能穩固力量。
餘一再次相信,踏入了他佈置的鏡陣。
鏡面合攏的剎那,溫暖的期許變成了冰冷的禁錮,她在鏡中憤怒掙扎吶喊,聲音卻被陣法隔絕。
鄭世宏站在鏡外,看著裡面漸漸扭曲的身影,心口第一次被懊悔與寒意填滿。
他鎖住那份鮮活的笑容,也永遠失去了他的太陽。
那時候他覺得只要家族昌盛,他和餘一的犧牲便是值得的,所以在此後的幾年他娶妻生子,繼承土司之位,成為了一個眾人口中合格的家族話事人。
只是隨著年歲漸深,他開始後悔了,有那麼幾年,他瘋了似的尋找破陣之法,可陣法早已與他的血脈靈魂繫結,強行破開只會兩敗俱傷,甚至連累家族。
一次次失敗磨平了他的急切,懊悔與愛意在無能為力中慢慢冷卻。
不知過了多少年,他發現自己衰老速度遠慢於常人,傷病癒合極快。
探查後才知,同心儺與鏡陣竟在持續將餘一的生命靈性,轉化為維繫他長生的力量。
這雖然並非他初衷,卻也成了無法拒絕的誘惑。
對死亡的恐懼,對權力的眷戀,還有“既已負她,不如將錯就錯”的陰暗念頭,壓過了所有愧疚。
他默許了這份竊取,甚至暗中研究如何高效汲取,看著鏡中餘一的身影日漸黯淡,也任由原罪在心底紮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