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馬車,從外觀來看,它更像是一座精巧華美的小小行宮,由四匹高大健碩的寶駒並駕齊驅,整座車輿由紫檀木製成,金飾重輿,四角飛簷上各自垂下兩個鸞鈴,外設圍幛和門簾,內有繡屏夾幔,風吹動鸞鈴發出的沉重聲響和那道踢碎積雪的腳步聲穿過重重簾幔,傳進了坐在車輿之中,腰背筆挺的華服女郎耳中。
身處一片煊麗富貴之中,她持扇掩面的手不曾有絲毫顫動,深青大氅下一截皓腕如同霜雪凝成,白得晃眼。
侍立在旁的婢女定了定心神,為難道:“郡主,鄭將軍又來催了。”
一旁的青衣女子眉頭一皺,眸光憂愁。
團扇後很快傳出回應。
“轉告鄭將軍,不必派人去催。耐心等待便是。”
聲音悅耳至極,雪容想到待會兒鄭綏聽到這話時的反應,忍不住苦了臉。
說來也是北國人太過傲慢!先前分明答應了和親之事,她們一行人千辛萬苦來到北都城下,守城的衛兵卻不讓她們進去,隨行的兩名南朝官員帶著符信入城交涉,卻遲遲不見回來。
眼看著天色漸晚,城門即將關閉,還沒有讓她們入城的跡象,隊伍中隱隱騷動不安,鄭綏將這些看在眼中,聽完雪容轉述的回答更是不滿:“郡主矜持怕羞,卻不知道我們被北國人拒之城外的訊息明日一旦傳出去,對南朝來說是多麼大的羞辱!依我看,就該再派人過去問一問,是丁是卯,總得給咱們一個交代!”
鄭綏得了南帝的任命,負責護衛此次和親隊伍,他沉著臉吼出這番話,雪容嚇得面色微白,低著頭回到車輿內,將鄭綏的話又轉了一遭告訴始終端坐的華服女郎。
剛剛鄭綏並未收斂,聲浪直直劈過車壁簾幔,莊宓聽得很清楚。
她略略抬高了聲音:“按北國律,城門既關,城外不可有民眾逗留,我們一行人在此,守城兵士職責所在,要麼迎我們進去,要麼驅逐離去。這樣關乎邦交的大事,守城兵士不敢妄下決定,定然早將我們到來的訊息稟告上級。即便前頭兩位大人被截留在半途,這則訊息也一定會往上遞去。還請鄭將軍再耐心等等吧。”
泠泠的聲音像一捧冰雪砸下,鄭綏臉上的怒氣一僵。
驅馬行至車輿旁的年輕將軍恰巧將這番話聽進耳中,朗聲道:“郡主安心,有吾等在此,您請安心在內等候便是。”
車輿內沒再傳來聲音,只有風雪呼嘯而過的簌簌聲擦過。
鄭綏瞥了內侄一眼,不欲戳穿他那些小男人心思,轉身回到馬上。
莊宓是南帝親自冊封的和親郡主。幼時得國師一句‘貴不可言’的批命,讓原本只是南朝末流世家的莊氏一族再度躋身南朝權貴之流。這些年來,南朝帝后對莊宓的培養與重視遠超一眾皇女,莊宓亦不負眾望,能做掌上舞,能撫北國琴,更是生就一副奇葩逸麗,光奪人目的好皮囊。
南朝為了使這招美人計,可謂煞費苦心,籌謀多年。莊宓絕世美人的名聲早在她十五及笈那年就被南朝人散了出去,這幾年來不乏有小國使者前來求親,願以城池為聘,求娶莊宓,南帝一概未允。
直到北國與南朝聯姻之事傳出,不少人這才恍然大悟,明白過來,這處美人計,原來是特地為北皇備下的。
但如今北國那位……可不是個好相與的主。御極七年,已踏平北國周遭的不少小國部落,北國疆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廣袤,與此同時,現任北皇的暴君之名也與日俱增。在南朝民眾心中,北皇就是天煞孽鬼在人間的化身,若是有哪家孩童啼哭不止,爹孃一旦扯出北皇的名號,孩子們立刻收聲,不敢再做怪。
鄭綏眉心皺起,仍然覺得莊宓此舉不妥,乾等著只會讓那群北國人覺得他們南朝是一群只會挨餓受凍的軟腳蟹!
他從潛意識裡覺得,北皇那般暴戾狂傲之人,怎會沉迷於區區一女子的溫柔鄉?南帝對她寄予厚望,只怕也是白費。
千人的和親隊伍排列整齊,旌旗獵獵,從城頭望去,如同一條蒙著霜雪的深青巨蛇。
“北宮那邊兒來信了嗎?”茲事體大,他們猶豫再三,還是將信直接遞到了北宮。
見兵士搖頭,城門校尉臉色更沉。
絢爛旖旎的霞光漸漸退到天際邊緣,天地間的光亮越來越弱,風雪呼嘯之勢卻不止,馬兒們時不時揚起蹄子,踢開腳邊越積越高的雪。
在溫暖如春的南朝長成的馬駒,鮮少經歷這樣的寒冷。隨侍的南朝將士們早已穿好禦寒的裝備,但在冰雪雪地裡等了這麼久,眉眼上都凝了霜雪,冷得雙頰發白。
隊伍中漸漸有怨氣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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