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荷和玉梅她們對視一眼,無聲地嘆了口氣。
……
紫宸殿
隨著那道暗門無聲開啟,朱聿大步從暗道中走出,懸掛在兩壁上的燈燭被他紛飛衣袂間掀起的風撲得忽明忽暗,變動的光影落在那張深邃俊美的臉龐上,高挺眉骨下那雙眼黑得瘮人。
福佑見他出來,連忙湊上前去,恭聲提了莊宓已經去往建章宮的事。
朱聿步伐未停,只隨意丟下一句:“她可曾派人來過?”
福佑先是點頭,而後又躊躇地頓住,直到被朱聿冷冷掃過一眼,福佑這才老實道:“奴駑鈍,只怕是那些宮人自作主張,而非娘娘授意。”
匆匆趕來的老內官瞪了福佑一眼,示意他先下去。
福佑餘光瞥到陛下愈發沉鬱的面色,求之不得,輕手輕腳地退了下去。
朱聿來到屏風後,自顧自地換下浸染了鐵鏽腥味和溼冷水汽的衣裳,老內官憂心忡忡地念:“蘭氏那個人……嘴裡能吐出多少好話?陛下做什麼要給自己添堵呢?”
老內官話裡話外盡是不解,在他看來,這局一箭雙鵰正到收尾的好時候,陛下掃清了老親王根植頑固的勢力,更試探出了南朝女的心意,再完美不過,又何必多此一舉?
朱聿一聲不吭,眼睫低垂,卻遮不住眉眼間幾分躁動。
雨勢愈發大,陰沉沉的天色將連枝樹上的燭光都襯得暗了幾分,殿內昏影重重,青年英俊挺闊的身形映在屏風上,連剪影都透著冷硬。
老內官自顧自說了好半晌,見朱聿始終無動於衷,沉沉地嘆了口氣,喉嚨裡又幹又癢,他不由得捂著嘴咳嗽起來,這種感覺讓他想起十幾年前永巷大火那一日。
被煙霧嗆得驚叫哭嚎不停的女人。在重重火焰裡喘息著大笑出聲的孩童。
這個他自小看著長大的孩子,在遇到利於他的好事之前總要試探一二三……甚至十數次。可真正珍貴的東西,哪裡經得住他這樣反覆無常的試探,黃花菜都涼了。
照這麼下去,他心心念念聰明伶俐的小太子什麼時候才能出生?
朱聿繞過屏風,染著血色的緞帶纏繞在他手腕間,鐵鏽腥味已經淡得幾不可聞,那抹幽馥香氣卻彷彿深入骨髓,過去那麼久了,仍盤旋在他鼻尖。
他忽然有些走神,轉頭望向窗外滂沱不盡的大雨,溫室殿離建章宮很有一段距離,她的裙裾會被雨水撲溼麼?
她前不久才病了一場,折騰得來臉不過巴掌大。鄉間的床鋪又硬又窄,朱聿夜間偶然醒來,枕畔她的呼吸是那樣細弱,都不用多費力氣,只需要他悄無聲息地伸手罩過去,沒一會兒她就會沒了聲息。
偏偏這樣弱得可憐的人,飛針走線的樣子卻神氣極了,朱聿看著她一點一點把她的錢袋子裝得鼓鼓囊囊,心裡也跟著發脹。不知道是什麼古怪感受。
她那樣辛苦攢的錢,卻給他買了一匹布。
“陛下?”見他起身又要往地牢走去,老內官稍稍拔高了聲調,連忙追了上去,“娘娘不知道您過往的事兒,豈不是就如一張白紙,任憑那蘭氏如何描畫?有道是先入為主,有些事兒您說遲一步,叫人搶了先,那不就……”
趕在老內官說得太快險些岔氣的間隙,朱聿頓住腳步,眸色冷沉:“她會蠢笨到相信外人,不信孤?”
繞是老內官熟悉這孩子的脾性,聽到這話時也忍不住瞪眼睛——你冷眼旁觀,順水推舟讓人家從仇家口中知道你的過去,想知道她會不會也跟那些人一樣厭他怕他,卻又接受不了她真的會厭憎他的可能。
偏偏他的陛下就是這樣矛盾的,自卑又驕傲的人。
朱聿皺著眉頭,怫然不悅,像是被自己的猜測氣到了。
老內官在朱聿無聲催促的眼神逼視下,慢慢悠悠地喘勻了氣,故作為難地拖長了聲調:“女人麼,耳根子軟,遑論娘娘又是那樣和氣的性子,哪裡經得住有心之人的故意攛掇?陛下想讓蘭氏做您和娘娘之間的鍊金石,就怕引火燒身,傷著娘娘,也傷著您自個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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