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質纖纖,如冰雪晶瑩剔透,不染瑕疵。在場之人縱皆知阮婉娩惡名,亦不由心生出幾分不忍,彷彿她所做下的錯事,也並非十惡不赦、不可原諒,彷彿如她這般的柔弱嬌娘,天生合該被人憐惜些。
獨謝殊鐵石心腸,深覺解恨。滿目雪白中,他冷眼看一襲紅衣的新娘淚水漣漣,只覺心中終於稍稍暢快了些,他滿心刻骨的痛恨,唯有用她悔恨的淚水來洗,但眼下這點淚水,遠不足以消他心頭之恨,來日方長,她欠謝家的,往後,他要她十倍百倍地還回來。
夜深時,風雪更密了,賓客皆已散去,謝殊不用僕從侍隨,獨自走過覆雪的後園,來到了謝家祠堂。他推開門走進,將弟弟牌位上沾著的雪花都擦拭乾淨後,方將牌位歸回了原處,他為弟弟點了一盞長明燈,低聲說道:“二哥已替你將她娶回來了,你安心吧。”
謝殊在牌位林立的陰影下席地而坐,啟封了一罈酒,倒了一杯。這壇酒是弟弟小時候親手埋在樹下的,說這是他將來的喜酒,等他長大成親時,一家人共飲此壇。但如今,謝家只剩下他與祖母,祖母因世事打擊,已神智糊塗了好些年,弟弟的這杯喜酒,如今只有他一人能喝。
平心而論,謝殊並不想喝這杯喜酒,他打小不喜阮婉娩,可弟弟謝琰卻喜歡得緊,成天巴望著快些長大成親。然而弟弟的一片痴心,到頭來卻遭到了無情的背棄,七年前,謝家卷涉進一樁謀反舊案,案情尚未明瞭時,弟弟從小愛著的未婚妻,就已派人遞來了退婚書。
謝殊至今不能忘記弟弟當時的眼神,十五歲的少年在一瞬間紅了雙眼,緊攥著退婚書的手,捏得骨節格格作響,似要斷裂。少年緊攥著退婚書,跑了一趟阮家,回來後便決定從軍,他勸不住弟弟,眼見弟弟提劍策馬而去,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
杯中的醇酒,像是苦的,混著謝家的血淚。謝殊仰飲了一杯又一杯,無法排解的痛楚因苦酒灼燒更烈。長明燈的燈火,似晃映著女子流淚的面龐,謝殊心中更是恨徹,將酒又倒了一杯,起身轉走進祠堂外的風雪中,向著遠處燈火昏黃的洞房。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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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眾人皆散去後,雪白的洞房中,便只留下新娘一人,這是不會有新郎的新婚之夜,長久的哭泣,令本就身體柔弱的阮婉娩,漸漸心力難支,她彎身伏倒在喜榻上,漣漣不絕的淚水浸溼了喜被上的碧水鴛鴦。
淚水怎麼也流不盡,像是過去壓抑了七年的淚水與痛苦,都在今夜宣洩了出來。七年前,謝家卷涉進一樁謀反舊案中,京中人心惶惶,皆認為謝家處境堪危,與謝家有牽連者,或將遭到連坐,她的叔叔嬸嬸,求她寫下退婚書,撇清阮家和謝家的關係,他們用撫養的恩情求她,用阮家滿門性命逼她,就像如今,在面對謝殊逼婚時,所做的那樣。
七年前,她屈從了,她寫下了退婚書,紙上短短二十來字,像耗盡了她全部的力氣。退婚書送出半個時辰後,謝琰就來到了她的面前,她望見少年通紅的雙眼,淚水登時奪眶而出,她喉嚨哽咽得說不出半個字,就聽少年嗓音沙啞地道:“婉娩,你莫哭莫怕,我不是來怪你的,我只是來告訴你,我要走了。”
少年謝琰說,他決定赴邊從軍,如今邊關飽受異族滋擾,他決心奮戰沙場,向皇帝證明謝家的忠誠,也建立一番男兒事業,為了謝家,為了她。謝琰道:“婉娩,你等我回來,我一定會回來,風風光光地娶你為妻。”
少年許下諾言後,便策馬決絕離去,她沒有來得及告訴他,在送出退婚書時,她心中想的是,她已替阮家撇清了與謝家的關係,如果謝家真要遭滅頂之災,她會以個人的身份,與謝琰生死相隨,如果謝琰被流放,她會跟著他去,如果謝琰被處死,她會在黃泉路上陪他。
她沒能說出那些話,往後的日子裡,每日都在佛前祈禱謝琰平安歸來。然而她最終等到的,卻是謝琰戰死沙場的訊息,謝琰確實在戰場上立下了功勞,但是以性命為代價,他在異族夜襲時自請斷後,保護了軍民成功撤退,自己卻慘死敵手、屍骨無存。
訊息傳來的那日,她在房中坐至夜深,將白綾懸在了樑上。她想要和謝琰一起走,卻被乳母發現救了下來,乳母求她別做傻事,說她母親當年生她時,因難產痛了一天一夜,問她是否就要這般報答母親的生育之恩。她無言以對,只能斷了死志,依然活著,渾渾噩噩地活著。
那之後的七年時間裡,她都像是一具行屍走肉,心早已死了,只是仍留有幾絲呼吸。謝殊派人上門逼嫁時,世人都以為她憤恨不甘,只是不得不從,可其實,她心裡是歡喜的,這七年裡,心中浮起的唯一一絲歡喜,為能夠嫁給謝琰,成為謝琰的妻子。
在此新婚之夜,壓抑了七年的痛苦與悔恨,全都爆發了出來,化作流不盡的淚水,浸溼了繡織鴛鴦的金絲銀線。阮婉娩泣不成聲時,忽聽見洞房房門被人推開,呼嘯的風雪隨著來人步伐卷撲入室,阮婉娩抬眸望去,透過朦朧淚光,見是謝殊去而復返。
她尚未有所反應時,謝殊已挾著沾衣的風雪,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一把將她拽了起來,要迫她飲下一杯喜酒。冰冷的白瓷抵在唇上,醇烈的酒液嗆入喉中,阮婉娩無法承受,被嗆得淚意更濃,掙扎著吐出兩個字,“……二哥……”
謝殊卻打小就厭煩阮婉娩這樣喚他,從前,回回阮婉娩來謝家做客,跟隨弟弟謝琰喚他為“二哥”時,他心中都會浮起一股煩躁之意,為明明不喜阮婉娩,卻還得將她當做未來弟媳對待。
但事到如今,她有何資格再喚他“二哥”,謝殊冷笑著掐住阮婉娩的下頜,硬將融著冰雪的酒液灌入她口中,冰冷俯瞰的目光,似要撕開女子雪玉般的皮囊偽裝,扯出內裡涼薄無情的蛇蠍心腸。
“‘二哥’?你以為你與謝家之間,還有舊情在嗎?!”謝殊嗓音嘲冷,俯身逼近女子瀅滿淚珠的雙眸,“你欠謝家的,到死都還不盡,別想著另嫁他人另謀富貴,只要我活一日,你就一日離不了謝家,我要你這一世都活在悔恨之中,在謝家為阿琰守寡到死!”
他失去弟弟的痛苦一日不消,她就一日不得解脫,謝殊逼迫阮婉娩飲下了她和阿琰的喜酒,酒液盡時,素瓷酒杯在他手中攥裂成片,謝殊將楚楚可憐的女子甩回榻上,冷漠無情地轉身離去。
因酒嗆喉嚨,阮婉娩在謝殊走後,伏榻低咳許久都未平息,眼睫垂綴的淚珠,隨咳聲一滴滴洇落在榻被上,她默默回想著謝殊幾乎猙獰的怒容,心想謝殊是恨透了她,想將她囚在謝家如囚在牢籠之中,可其實,她早就身在牢籠中了,自從謝琰死後,她永是悔恨的囚徒。
謝尚書忽然去而復返時,陪嫁侍女曉霜嚇得跪在洞房門外,頭也不敢抬,等謝尚書終於離開,走得身影遠不可見後,她才敢起身探頭瞧看室內情形,將房門關了抵禦風雪,又走到榻邊,收拾瓷杯碎片,以防小姐不慎踩傷了腳。
將這些都做完後,曉霜也不知該做什麼了,被逼嫁給牌位這種事,無論外人如何寬慰,當事人心裡都很難釋懷,何況小姐本來有一樁將要到手的絕好婚事,就這麼成了泡影,小姐這樣年輕貌美,往後餘生卻只能守寡終老,實在可憐。
曉霜憐憫地望著小姐,也沉默地陪伴著小姐。她不敢離開,擔心小姐會在夜裡無人時想不開,就像七年前那樣。七年前小姐想不開懸樑的事,只有她和她孃親知道,如今孃親已不在人世,曉霜儘管只是侍女,私心裡卻與小姐有種相依為命的感覺,不希望小姐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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