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大都對新政不滿,但因太皇太后和聖上目前俱支援新政,閣臣們也不敢非議新政相關,只能陰陽怪氣地閒聊謝殊個人之事,這個嘆說謝殊孝順,雨下這樣大也要回去看望祖母,那個便笑著提醒,說如今謝府中可不止有謝老夫人,還有一位傳聞中十分貌美的謝家新婦,接著又議論起謝殊至今未曾娶妻也未納妾的事,閒聊打趣的話裡,漸漸摻了些不懷好意的浮想聯翩。
不過幾名閣臣就只是在亂嚼舌根而已,並不真就認為,謝殊冒雨回府,是為了那個叫阮婉娩的女子。一來,謝殊與那阮氏女有仇,怎會和仇人糾纏不清,二來,以謝殊的身份,想要何等美貌女子都是唾手可得,不必為美色去招惹自己名義上的弟媳,壞了他自己的名聲。
嘩嘩的雨聲中,裴閣老手捧著一杯熱茶,未曾參與同僚們的議論,心中卻也不由浮想聯翩,謝殊此人如今是無懈可擊,他找不到任何能拉他下馬的把柄,如果謝殊真和那個阮婉娩勾連不清,倒是好事一樁,太皇太后素來最重禮教,若是謝殊真有通|奸弟媳的罪名,他暗中一聲令下,發動各路言官聯手彈劾,定能將謝殊趕出內閣,甚至,趕出京師,所謂新政,也可盡皆廢除,令朝政重回正統。
只可惜,謝殊不可能有這罪名,只是同僚們這會兒在逞一時口舌之快罷了。裴閣老暗暗嘆了口氣,捧茶飲了一口,望向窗外似乎落不盡的夜雨,心中一時想著難以扳倒的謝殊,一時想著也不讓他省心的長孫,滿腹愁緒隨雨水晃晃悠悠。
滂沱的夜雨打在馬車頂篷,轟隆隆如同悶雷打在頭頂,謝殊因在內閣累了一天,即使頭頂雨聲聒噪,也在前行的車廂中漸漸睏意濃重,在靠著車壁閉目養神時,不知不覺打盹兒睡去。
儘管閣臣們是在惡意調侃,但謝殊其實還真是為阮婉娩回府,只是不似同僚們調侃得桃色翩翩,他冒雨回府,只是為檢查阮婉娩今日抄寫的經文,自阮婉娩嫁進謝家後,每晚他都會將阮婉娩傳進竹裡館書房,檢查她白天為阿琰抄了多少經書,可有偷懶。
睡夢被包裹在滿天風雨中,夢中謝殊的神思,像是在風雨中晃盪的一葉小舟,他好像回到了之前的許多個夜晚,書房燈光暈黃,阮婉娩安靜地站在他的書案前,他檢查她白天抄寫的經文,並不停地挑刺,總會從中撿出幾張,以字跡浮躁為由,要求她重抄。
她總是不辯駁,一個字也沒有,就安靜地接受,再回房抄經。明明洞房那夜,她哭得梨花帶雨,淚水漣漣得像一世都流不盡,可在那夜之後,她一滴眼淚都沒掉過,縱使他有意為難,常常冷嘲熱諷,她也最多就是眼眶泛紅,眼神空洞乾澀地望著他,每次都緊抿著唇,一個字也不說。
他卻希望她哭一哭,似是夢境更深了,又似是他已經回到了謝家,命人將阮婉娩傳進了他的書房,他照舊挑刺,命她重抄幾張,她也不辯駁,就走近前,要將那幾張廢經紙拿走,再回房重抄。
她拿紙的手垂在了書案上,桌燈映照下,手腕肌膚白皙得宛如玉石,他心中忽然騰起暴戾的衝動,彷彿是出於對她的仇恨,又彷彿是因為其他什麼,猛地抬手捉住她的手腕,那樣用力,像要將她攥碎在他掌心,像要攥嵌進她的骨血裡。
她空洞沉靜的雙眸浮起驚惶,身體也倉皇后退,彷彿是在洞房那夜,他迫她飲酒時,她倉皇地退倒在喜榻上,再退無可退,面色如房中喪幡雪白,而身上的大紅嫁衣鮮豔如血。他攥住她手腕迫近的瞬間,像真與她一同跌進了許多天前的洞房夜裡,她泛紅的雙眸湧起淚水,淚珠漣漣而下,滴落在他的指尖。
他心中霎時湧起一股快意,為她的淚水因他而墜,那快意應是來自刻骨的仇恨,因他為弟弟出了口惡氣,可是,又似乎還有其它。他欲深尋緣由,夢境卻晃盪迷濛起來,同她朦朧的淚眼,同榻畔搖曳的燭火,像是小舟要被風雨打翻了,馬車車身忽地一晃,謝殊也猛地睜開眼來。
“大人”,侍從的聲音在車外響起,“已經到府了。”
謝殊仍在車中坐了片刻,緩了緩神,方才下車。四五柄油紙傘聚在車外,交疊著遮在他的上方,謝殊從中擎了一柄,令管家跟在身側,邊在夜雨中走進內宅,邊詢問管家今日家中狀況。
周管家提燈跟著主人,在恭謹地回了些“今日老夫人安好”、“阮氏也安分守己”的話後,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來,稟告道:“今日有人悄悄遞了封信進來,是想送進絳雪院中,但被老奴的人截了下來。”
絳雪院是弟弟生前的居所,如今住著的,就只有阮婉娩和她的陪嫁侍女。謝殊心中冷笑一聲,已大抵猜到這封信來自何人,他令管家將燈舉高些,就將信拆開來看,見果然如他所想,信是來自剛回京的裴晏,裴晏昨日才回京,今日就迫不及待地向阮婉娩發出了私會的邀約。
謝殊冷笑著將信擲給管家,擎著傘大步向絳雪院走去。周管家十分清楚大人對阮氏的痛恨,匆忙將信收好、跟走在後時,心想阮氏今晚定要遭到大人的嚴厲叱罵,有可能會被大人懲罰抄經百遍,一夜都不許歇下。
但當走進絳雪院時,大人慍怒的步伐卻忽地在雨幕中頓住了,阮氏尚未歇下,絳雪院的西偏房亮著燈,阮氏的身影就纖弱地映在窗上,低眉執筆,緩寫不停,像是在這大雨滂沱的深夜裡,還在為三公子抄寫祝禱的佛經。
紛落的雨水如斷線珠簾沿著傘緣傾瀉,似將大人籠在不可破的屏障裡,大人在雨夜幽院中靜立許久後,未闖進房中對阮氏興師問罪,而是轉身離去,一聲吩咐落在雨裡,“將信重新封好,在明早,派人送到阮氏的陪嫁侍女手中。”
周管家先是不解,而後迅速明白過來,大人是想試探阮氏這些時日的安分守己,是真還是假。周管家連忙答應下來,在離開絳雪院前,又回頭看了眼映在窗上的女子纖影,暗在心中希望阮氏不要做出糊塗事,如果阮氏明日應約與裴晏私會,那她往後在謝家的日子,恐怕要更不好過了。
落了半夜的料峭春雨,到天明時,轉成了簷角的點點滴滴,阮婉娩昨晚抄經至半夜,胡亂睡了兩個時辰,就在滴雨聲中睜眼。也許是未睡足的緣故,她感覺頭有些隱隱作痛,但未藉此憊懶,還是甦醒後就起床梳洗更衣,去往謝老夫人院中。
阮婉娩如今在謝家的生活十分規律,每日晨起後就去清暉院照顧謝老夫人,平日裡,她會在院裡陪伴老夫人至少半日,但今日,她在清暉院待了大半個時辰後,就和侍女們一起,為老夫人隆重穿戴,攙老夫人出院坐轎,一路陪走至謝家大門。
謝家大門後的轎廳裡,謝殊正等在那裡,今日既是官員休沐日,也是穆國公府老太君的壽辰,國公府的請柬早就送來,謝殊今日會和謝老夫人一起,去穆國公府赴宴賀壽。
自打嫁進謝家,阮婉娩每晚都會見到謝殊,除了昨夜。昨日謝殊似乎公事繁忙,傍晚並未回府,後來她等至深夜,也無人傳她到竹裡館書房,可能是謝殊夜裡歸府後就累倦歇下了,她因此昨日少聽了一通吹毛求疵的冷嘲熱諷。
但在謝老夫人面前,謝殊從不會對她有任何尖刻言辭,只是無視她而已,就像這會兒,雖和她一起扶謝老夫人到馬車前,但連一絲眼神都似乎不屑給她。直到臨行之前,謝老夫人挽著她的手不放,不解地問:“婉娩,你怎不上車,和我們一起過去?”
在謝老夫人心中,她是謝琰的妻子,謝家的三夫人,謝家的一份子,但在外人眼裡,她只是個負心薄情的女子,根本沒有代表謝家的資格,如果和老夫人一起出現在穆國公府,只會為謝家招來外人的指指點點。
阮婉娩心裡清楚這些,認為謝殊也十分清楚,她以為謝殊會隨便編個她不赴宴的理由,來打消老夫人的疑問,可是謝殊卻不說話,只是眼神落在她身上,像在等待她的回答。
阮婉娩只能有自知之明地自己說道:“我……我就不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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