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能出宮時,謝殊一路步伐匆匆,他儘可能快地出了宮門,不待侍從牽車來迎,就自己快步走到馬車前,一邊上車,一邊吩咐車伕即刻駕車回臨江樓。
然車還未啟程,侍從成安就說有要事要稟報。謝殊以為是朝廷上的事,勉強耐著性子,讓成安儘快從簡說來,卻聽成安說道:“大人,阮氏不見了。”
第35章
謝殊上車的動作一頓,陡然間眉宇寒沉,他眸中風暴暗湧,令成安即刻將詳情稟報。成安不敢耽誤,連忙告訴大人,在他們離開臨江樓後不久,阮氏就與芳槿同去樓中更衣房,而後芳槿暈倒,阮氏失蹤。成安是在一個時辰前,就在宮門外收到了阮氏失蹤的訊息,只是因大人身在宮中,而無法及時稟報。
“發現阮氏失蹤後,侍衛們立即投入搜查,奴婢在一個時辰前得知訊息後,也另外加派了搜尋的人手,只是截至目前,尚無尋到阮氏的訊息傳來。”成安邊小心翼翼地說著,邊小心覷看大人面上神色,這世間恐怕無人比他更加了解阮氏在大人心目中的意義非凡,阮氏不僅僅是大人的仇人,也不僅僅是大人的禁|臠。
成安以為大人會大發雷霆,卻見陰寒風暴在大人眸中瘋狂堆積片時後,大人竟然輕輕笑了一笑。大人竟真的在輕笑,片刻前在他眸中狂亂攪動的陰霾風雪,也漸漸平定了下來,大人不僅神色漸似平常,還像比平常多了兩分雲淡風輕,大人眉眼平和,淡笑著對他說道:“都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今日我算是見識到了。”
與大發雷霆的大人相比,眼前正含笑戲謔的大人,更令成安感到悚然不安,他哪裡敢接話,只能唯唯低首時,又聽大人淡聲吩咐他道:“你以我的名義,去見兩個人,給他們帶幾句話,一個是東廠掌貼刑千戶荊修良,另一個是巡城御史滕昊。”
這兩人都是大人提拔上來的,大人有令,豈會不從,有這兩人背後的衙門暗中相助,相信用不了一日半日,就會有阮氏的訊息傳來的。成安並不擔心會找不到阮氏,他知道大人若決心想找到一人,就是將京城掘地三尺,也會將那人給挖出來,成安心中暗暗擔憂的,是在那之後的事。
大人會如何處置阮氏呢?大人會就痛下決心,將阮氏殺了,一了百了嗎?不管如何處置,成安心裡總有揮之不去的隱憂,好似在處置阮氏這件事上,大人會傷敵八百、自損一千,大人揮向阮氏的屠刀,好似遲早也會揮回到他自己身上。
天色漸漸暗了,院內房中點上了燈火,阮婉娩望著在透窗輕風中微微搖曳的燭火,心思也似眼前搖曳的火焰,來回搖擺不定,無法在心中做出抉擇。
今日,她與曉霜被裴晏救到這處僻靜的民居小院後,裴晏在此提議她狀告謝殊。她對此實在猶豫難決,只能就請裴晏在今日將曉霜帶走,而關於狀告之事,容她再想想,日後再說。
然而曉霜不肯單獨隨裴晏走,曉霜說她今日失蹤一回再落到謝殊手中,定會被謝殊十分殘忍地殺害,曉霜哭著跪在地上求她答應裴晏的提議,曉霜見她遲遲不允,甚至以死相逼,做出要撞牆的舉動,要與她同生共死。
她實在無法,只能說容她想一晚上,就仍與曉霜留在這處僻靜院落中。但想來想去,她心裡都無法做出狀告謝殊的決定,她不知道這場官司,在朝中各方勢力的暗中推動下,最終會演變成怎樣的風暴,那風暴是否會摧毀謝家,摧毀謝老夫人頤養天年的棲身之所。
從古至今,多少本來聲勢顯赫的大人物,在倒臺之初,都是因一件不大起眼的小錯,在一個線頭扯下後,被連帶著翻扯出了無數或真或假的舊罪,最終被翻扯得家破人亡、大廈傾塌。她是想要逃離謝殊對她的身心折磨,但她並不想毀了謝家,儘管謝殊如今這般待她,但謝家對她有恩,她從小就享受著謝家的恩德。
阮婉娩在燈下無聲地嘆息,一顆心似被無數荊棘絞纏在胸腔中。她的生父與謝伯父是同科進士與好友,她與謝琰又恰好在同年同月同日生,遂她和謝琰在出生時,就被交好的兩家父母認為是姻緣天定,為還在襁褓中的兩個嬰兒,定下了婚事。
定下婚事之後沒幾年,她的父母親就相繼去世,謝伯父、謝伯母憐她年幼孤苦,常將寄居在叔嬸家的她,接到謝家來做客,謝伯父、謝伯母在世時待她,不僅似待將來的兒媳,還似是待他們的親生女兒一般。
她年幼時在與她血脈相連的叔叔嬸嬸家中,常有孤獨寂寞、寄人籬下之感,可被接到謝家時,卻從無那樣的感覺,只因謝家上下都待她好極了,無論是謝琰還是他的父母或祖母,除了面對謝殊外,她人在謝家時,總是被溫馨的關心包圍著。
謝殊如今對她做的那些事,並不能沖淡謝家往日對她的恩情,阮婉娩做不出有可能危害謝家的事,甚至對謝殊,她也並不希望謝殊被扳倒死去,儘管謝殊那般待她,但謝殊畢竟是謝伯父、謝伯母唯一還活在世上的孩子,謝老夫人也不能承受失去最後一個孫子的痛苦。
可是曉霜那樣求她,甚至以死相逼……阮婉娩知道,曉霜是為了她好,她自己也清楚,如果不去狀告謝殊,而又落回到謝殊手裡,她是不可能有任何好果子吃的,有可能謝殊在盛怒之下,真會似曉霜說的那樣直接殺了她……曉霜哭著說了許多小姐若死了她也不活的話,阮婉娩擔心曉霜在她出事後,真會想不開尋短見,那樣她又如何對得起乳母臨終時的囑託。
阮婉娩兩相為難,獨自在房中想了又想,始終難以抉擇。時間不知不覺就隨夜色流逝了大半夜,房門外,一直守等著的曉霜和裴晏,各有各的心憂如焚,曉霜心中如何關心擔憂小姐自不必多說,而裴晏心中所想,則比曉霜要深上許多。
原本在裴晏的計劃裡,在將阮婉娩和曉霜都救出後,他會立即勸說阮婉娩接受他狀告謝殊的法子,而後就以義兄的身份,帶當事人阮婉娩以及當年見證退婚的證人曉霜,同去京兆府擊鼓告官。
所謂事不宜遲,為防夜長夢多,裴晏原打算儘可能快地將事情鬧大,正好老天爺像幫了他們一把,聖上將謝殊召進了宮中,他們本該趁著謝殊被困宮中時,將狀告的事迅速做成,並在京中傳得沸沸揚揚。
然而阮婉娩念著謝家往日對她的恩德,無法作出狀告謝殊的決斷,即使在侍女曉霜的苦苦懇求下,她也說想要再想一晚上。也只能容阮婉娩就想一晚上,謝殊不是等閒之輩,若時間拖到明日,謝殊的人有可能會搜查到阮婉娩的下落。
裴晏在心中想,如果到天明時,阮婉娩仍選擇不去告官,他就只能將阮婉娩和曉霜立即秘密送出京城,使她們藏身在京外某地,總之阮婉娩切不可再落入謝殊手中。卻正想著時,就忽然聽到紛亂雜沓的腳步聲,小院外驟然亮起的火光搖破了幽漆夜色。
裴晏萬沒想到謝殊竟能尋得這麼快,臉色登時一變,在對隨行侍衛下達了拼命阻攔的命令後,立即就推開房門走向阮婉娩,要帶阮婉娩迅速從院子的后角門離開。
因事情緊急,裴晏來不及和阮婉娩多解釋什麼,也顧不得男女之防,攥拉住他義妹的手腕,立刻就帶她往院子的后角門方向走,卻還是動作晚了。謝殊的人已將小院門戶重重包圍,緊搭在弓弦上的無數利箭,在火炬明光的映照下寒光凜凜,對準了裴晏意欲拼殺的隨從侍衛,對準了小院中的每一個人。
冰冷死寂的氣氛中,後方緩緩走來的腳步聲,在這肅殺的幽夜裡,彷彿是來自地獄的鼓點,一聲聲重重敲打在人的心上。兵士們自覺分開兩道,兩邊火光的照映下,謝殊緩步走近前來時,曉霜等人都已被兵卒控按著跪在地上,謝殊冷冷望著院正中站著的兩道人影,望著他們似是攥在一處的手,眸光深處的譏諷愈似風雪濃重,在他心頭無聲呼嘯得遮天蔽地。
見謝殊走近,裴晏不由將阮婉娩的手攥得更緊,並擋身護在阮婉娩身前,儘管知道謝殊專橫跋扈、不可理喻,但裴晏在此危急關頭,還是隻能試著用義兄的身份和裴家的威勢,來極力維護阮婉娩,他決心今夜決不能讓阮婉娩被帶走,哪怕豁出他這條性命,卻還未來得及開口說半個字,眼前便一道凜冽寒光閃過,挾著殺氣朝他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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