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當曉霜推門走進房裡時,卻感覺有些怪怪的,書案附近,本該在案上的硯臺、墨錠、鎮紙等亂七八糟地散了一地,寢榻附近也亂亂的,往常小姐睡前換下的衣裳,都會平整地掛在衣架上,小姐換下的繡鞋,也會整齊地放在榻邊,而不似她此刻所見……
曉霜眼前,小姐的繡鞋、小衫、長裙、絲絛等,都凌亂地散在榻邊地上,小姐的幾支簪釵也落在地上,甚至小姐的貼身褻衣,竟離寢榻遠遠的,落掛在書案旁畫缸的卷軸上,就好像……好像昨夜小姐是在書案旁,將貼身的褻衣解了下來,隨手扔掛在了卷軸上……
可小姐素來端莊嫻雅,只會在帷帳內或屏風後寬衣更衣,怎會在寫字畫畫的書案處這麼做呢?小姐昨夜又沒喝醉酒……昨夜……昨夜是有人喝醉酒了!
原正滿心迷惘的曉霜,在陡然想起此念時,像是忽然被雷劈了一下,難道……難道不是小姐自己將褻衣解扔在書案邊,而是別人這麼做的……昨晚她聽從小姐的吩咐去搬人時,小姐就站在書案邊,而謝殊謝大人……那時醉酒的謝大人正一步步向小姐走去……
曉霜陡然一顆心直往下沉,感覺兩條腿都有些站立不穩,她喃喃喚著“小姐”,渾身哆嗦著往小姐寢榻走去,撩起帳簾,見衾褥凌亂的榻上,小姐一雙淚眼已哭腫如桃兒,唇角也被她自己咬破。曉霜雖是個未婚嫁的姑娘,但並不是什麼都不懂,見這情形,便知昨夜小姐定是被謝大人欺負了。
難怪那個成安要將她關到別處,原來是怕她壞了他家大人的事,若是她昨夜知道小姐正被欺負,定會拼死鬧到謝老夫人面前,那樣小姐或許會得救……曉霜恨得咬牙切齒,又腸子都要悔清,昨晚她不該離開小姐的,她該守在小姐身邊半步不離的!
“……對不起……對不起小姐……我……我不知道……我昨晚被關起來了……”曉霜哽咽著開口時,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發生這樣的事,再多的懊悔和安慰,也無法為小姐分擔絲毫痛苦,本來小姐被逼嫁進謝家守寡就夠可憐了,如今竟還發生了這樣的事,小姐為人良善,卻為何總要受苦呢……
曉霜為小姐的命運感到深深不公,正淚如雨下、心如刀割時,聽小姐啞聲說道:“我想要沐浴。”曉霜連忙抬袖擦了擦淚水,哽聲答應了下來,她將房間內凌亂的衣裳收撿起來,去為小姐準備熱騰騰的沐浴用水,而後又轉回寢房,攙扶小姐去沐浴。
當小姐放下攏身的被子時,曉霜才真正看清小姐身上情形,看清小姐昨夜受了多少不堪的蹂躪。她忍著淚水,將小姐扶送進浴桶中,為小姐身上擦胰子時,動作輕了又輕,一點力氣都不敢使,好像稍微使點力氣,就會將小姐飽受蹂躪的肌膚不小心擦破。
“……小姐,您將這件事……告訴老夫人吧……”曉霜只能為小姐想到這個辦法,阮家根本不管小姐死活,裴大人現在也對小姐不聞不問了,這世上真心疼惜小姐、願意庇護小姐的,就只有謝老夫人一個人,只有謝老夫人能保護小姐,為小姐做主。
阮婉娩也有在心中閃過這個念頭,但對此,又十分猶豫。她總覺得是自己間接害得謝老夫人失去了孫子,害得謝老夫人患上了失魂症,覺得自己萬分對不起謝老夫人,似是沒有資格請求謝老夫人為她做任何事。
而且,謝老夫人本就有精神問題,如果她貿然將昨夜的事告訴謝老夫人,謝老夫人會不會在刺激之下,患上更嚴重的精神疾病……謝老夫人身體也不是很好,會不會為這事氣到怒火攻心,年紀大的老人家在萬分急怒之時,有可能會直接中風過去……
阮婉娩沉默不語時,又聽曉霜勸道:“如果沒有謝老夫人為您做主,下次……下次又有這樣的事怎麼辦……要是謝大人又來欺負您,那該怎麼辦呢?!”說到最後一句時,曉霜的聲音都已帶上了哭腔。
昨夜於阮婉娩來說,無異於是一場身在無間地獄的酷刑,她奮力掙扎過、流淚乞求過,卻全是徒勞,最後似嗓子都啞了、淚水都流盡了,也不能喚回謝殊的一絲清醒神智。
醉酒的謝殊將她當成歌舞伎,對她為所欲為,他對她做的那些事,本只有她的夫君謝琰才能做,她的身子原本清清白白,她本該以清清白白的身子為謝琰守寡一生,卻在昨夜,幾乎沒有一寸肌膚能夠逃過謝殊強勢的侵掠佔有。即使後來謝殊睡去了,他仍是將她緊緊箍在懷裡,不許她逃離他的禁錮,直到天將明時,謝殊醒來離開,她方得解脫。
卻又好像沒有得到解脫的逃離,儘管她此刻將身子浸在溫熱的水中,一次又一次反覆擦洗四肢,她的身上彷彿還是殘留有謝殊留下的力道和氣息,怎麼洗都洗不掉,而與之相關的可怕記憶,會像是無法忘卻的噩夢,永遠深植在她心裡。
但,噩夢應就只有這一回,不會再有下一次了吧……昨夜,謝殊是因為醉酒,才神智不清地將她當成了宴會上的歌舞伎,才會對她做出那些事,今早謝殊清醒過來後,對她一句話都沒有,就離開了……
……謝殊討厭她、痛恨她,他在清醒的時候,連絳雪院都不願進,好像走進她居住的地方,會弄髒他的鞋似的……謝殊對她厭恨到了極點,她在謝殊那裡是品性極其不堪的女子,謝殊應不僅覺得她居住的地方骯髒,同樣覺得她這個人,也是如此吧……謝殊在神智清醒的時候,應是不會再走進絳雪院、再來觸碰她的……
阮婉娩在痛苦的思緒中沉淪許久,最終只是對曉霜道:“你去一趟清暉院,告訴那裡的管事姑姑,我今天身子不適,不能去服侍老夫人,請老夫人見諒。”
“……就只說這些嗎?”曉霜擔憂地含淚望著小姐,“如果不請老夫人做主,如果還有下一次呢……”
“不會……不會再有下一次了……”阮婉娩垂下烏青的眼簾,雙臂抱著膝蓋,似人沉入湖裡將整個身子都浸入水中,輕輕地道,“若是還有下一次……”好像餘下的話並未說出口,又好像她虛弱的尾音,低低地淹沒在飄茫的水汽中。
曉霜沒聽清小姐最後一句,但見小姐如此,也不敢再多問多說什麼了,怕會進一步刺激小姐,使得小姐有什麼想不開的念頭,併為之付諸行動。曉霜就聽從小姐的吩咐,趕緊去往謝老夫人的清暉院,告訴那裡的管事侍女,小姐今日身子不爽,無法似往常過來照顧陪伴謝老夫人,請老夫人見諒。
曉霜實在不敢留小姐一個人待在房裡,在匆匆完成小姐的吩咐後,就趕緊回到了絳雪院。她回去時,見小姐已穿上了乾淨的寢衣,人正靜靜站在書案前,曉霜不知小姐在做什麼,擔心地走上前去時,見小姐正在凝看案上的畫,昨夜小姐為謝三公子謝琰所畫的那幅畫像。
只是昨夜平平整整的畫紙,眼前卻皺巴巴的,像是在昨夜裡被人抓在手中,抓擰成了一團。小姐將皺巴巴的畫紙一點點鋪開壓平,動作小心翼翼地如同對待稀世珍寶,可惜畫紙即使被小姐鋪壓得再度平整了,上面留下的褶皺痕跡,還是無法消除。
畫紙上的褶皺痕跡,就像是瓷瓶遭到擊打後遍佈瓷身的裂縫,刺眼極了。昨夜在這書案前,阮婉娩在實在無法承受時,雙手無意識地抓著書案上的物件,在無意間將這畫像攥在了手裡,攥成了一團。
此刻再將畫像鋪開時,阮婉娩望著畫上的謝琰,望著畫紙上的扭曲的褶痕,又不覺紅了眼眶,想自己同謝琰之間,似是眼前的畫紙,將永被昨夜之事罩著扭曲的陰影,不再純粹清白。
阮婉娩不願再在曉霜面前哭泣,讓曉霜為她難過擔心,就對曉霜啞聲說道:“你回房休息吧,我想一個人待著,我很累,想……上榻睡一會兒。”
曉霜怎敢離開半步,就道:“小姐上榻休息就是,我在帳外守著小姐。”又想到了什麼,趕緊道:“我去為小姐鋪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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