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背接觸到榻褥的瞬間,阮婉娩急懼地幾乎要彈起身,卻雙肩被謝殊按住,謝殊像沒用多少力氣,至少她感覺不到雙肩疼痛,可就是被謝殊按得起不了身,謝殊對她說道:“不要亂動,我什麼也不想做,只是想你好好歇著而已。”
阮婉娩才不信謝殊的鬼話,她在被按得上半身動彈不得時,就抬腿朝謝殊踹去。她想要跑回到謝老夫人那裡去,既謝琰今晚不在家,阮婉娩為今之計,就只有尋求祖母的庇護,她想她今晚和祖母睡一起,謝殊總不能將她從祖母寢房中拖出來欺負。
為給自己掙得跑出房的時機,阮婉娩不管不顧,就如兔子猛蹬後腿一般,狠命踹了謝殊一腳,自己也不知自己究竟踹在哪裡。她一腳狠命踹去後,見謝殊陡然間面色一白,他額頭浮沁起冷汗,疼得渾身緊繃,按著她雙肩的兩條手臂,都似在微微顫抖。
本來在對阮婉娩說完那句話後,謝殊就已打算離開了,身體力行地讓阮婉娩不要擔心急惱。然而他才準備將手鬆開時,就猛地生受了阮婉娩一腳,阮婉娩那一腳,偏偏就踹在那裡,謝殊是個男人,他縱是鐵打的身體,也一時吃不消痛。
阮婉娩感覺謝殊疼到手臂有些鬆勁,就奮力將謝殊推開,就要逃離這間寢房。然而她才要下榻,又一條手臂被謝殊緊攥住,謝殊明明疼得像都動不了了,卻一隻手,還緊緊攥著她的手腕不放,即使開口說話時都像因疼在倒抽涼氣,謝殊也還是堅持對她說道:“……不要……不要亂跑,外面……地上滑……”
阮婉娩堅決要跑的心,在望清謝殊此刻情形時,不由有一瞬間的動搖,她明明只朝謝殊身上踹了一腳,又沒有踹在他的頭上,謝殊此刻怎會疼得好像頭疾發作了一樣,難道……難道她那一腳,使謝殊身上什麼傷口裂開了……
謝殊在今年受過兩次重傷,一次是在春日裡遇刺,一次是在端陽後遇到山崩,兩次都情形危險,兩次,阮婉娩都親眼見過謝殊身上傷勢有多嚴重。那兩次重傷,都差點要了謝殊的命,也許沒個一年半載根本無法真正恢復,也許謝殊只是急著回朝堂,其實身體根本沒調養好,其實人虛得很,平日裡謝殊像架子一樣在硬撐著,而她今晚一腳,狠狠踹向了這不算結實的架子。
眼見謝殊疼得有如頭疾發作,阮婉娩就不由擔心起來,她對謝殊情感極其複雜,她常是心中恨極惱極了謝殊,有時恨起來,像是能在謝殊碗裡撒一把砒|霜,可真要有一包砒|霜在她眼前,她不僅絕對自己撒不了,看見有謝殊的仇敵想這麼做時,她也定會阻攔。
她是忘不了謝殊是如何欺負她,卻也忘不了她墜入江中時,那漫長的冰冷裡有一雙手臂始終不肯對她放手,忘不了她被山石掩埋時,在無邊無際的寒冷黑暗中,她始終被帶著體溫的血腥氣緊緊摟擁著……就因忘不了太多事,她才會在恨切時也不由擔心謝殊死活,才會在此刻僵住身體,忍不住打量謝殊情形如何。
謝殊何等敏銳,在察覺到阮婉娩的遲疑後,心中微一動,就將手緩緩鬆開了,好像連緊攥她手的力氣都漸漸沒有了。他知道自己此刻臉色蒼白難看,卻偏不叫阮婉娩看見,好像不願被她看見自己脆弱的一面,就將頭垂低側了過去,令阮婉娩看不見他的面龐。
謝殊愈是這般,阮婉娩就愈是感到不安,她遲疑片刻,終是將身子前傾些,將謝殊的頭抱轉過來,見謝殊仍然臉色發白、唇色也有些發青。
“……是不是……傷到哪裡了……”阮婉娩朝謝殊身上看去,不知自己那一腳究竟踹到了哪裡,有沒有將謝殊身上傷口踹裂,又不好自己解開謝殊衣裳檢視,就道:“找大夫來看看吧。”
話出口,阮婉娩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她放開了手,並人也改口道:“你快走吧,回竹裡館,讓大夫到竹裡館瞧瞧。”見謝殊歪在榻上不動,不知是不想動,還是疼得實在動不了,阮婉娩又道:“我讓侍從進來扶你回去。”
謝殊甚是貪戀此刻的阮婉娩,上次阮婉娩對他表露關切之意,都不知是什麼時候了,他見阮婉娩要下榻離開去喚侍從,就忙又牽住她一隻手,在她要變臉色前,就趕緊道:“我待會兒就回去,你讓我緩一緩,讓我緩緩疼,我緩緩就起來回去了。”
阮婉娩懷疑謝殊在裝模作樣,可看他臉色又確實不大好看,不像在裝,謝殊對她又沒有什麼裝的必要,他那性情,向來對她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阮婉娩擰眉看著謝殊發白的面色,冷著臉道:“將手放開,不要碰我。”
謝殊瞧著她的臉色,緩緩將手放開,卻又只是將手指向外移了移,從捉握著她的指尖,到牽住她的一角衣袖。謝殊緊牽住她的衣袖,也不亂做什麼,就像他說的那樣,只是歪枕著榻被,緩緩疼痛而已。
但謝殊此刻這番模樣,卻叫阮婉娩又想起與謝琰成親的那天夜裡,那一夜,謝殊在黑暗中偽裝新郎,在被她發現後,也無絲毫羞慚之意,瘋了一樣仰面躺在喜被上笑。與那時相比,謝殊此刻像是正常多了,可哪家正常的伯兄,會躺在弟弟弟妹夜裡共寢的榻上呢。
心中對謝殊的關切擔憂,又不由被洞房那夜謝殊所做的荒唐事,沖淡了許多。阮婉娩不禁臉色愈發冷了,她要想將衣袖抽開,就離開這裡,由著謝殊自己在這裡緩時,謝殊已察覺到阮婉娩的意思,他見好就收,就主動將手鬆開,站起身來道:“我好些了,我就回去了,你早點歇下。”
不久前還疼得像是沒了半條命,可這會兒又像沒多大事情,還能自己走。阮婉娩在謝殊要走時,忍不住問了一句,“……我是踢到你哪裡了?是靠近心口那裡嗎?”
她記得謝殊心口附近曾受過重傷,不久前謝殊那副臉色慘白的模樣,也許是因被她踢中了那裡,牽引得心臟疼痛,從而疼得那樣厲害,都像喘不上氣來了。
卻見謝殊面色似乎有點怪異,謝殊眼望著她,唇際浮起一絲笑意,似是無奈的苦笑,“……下次踢踹哪裡都好,就是不能再踹那裡了,踹壞了怎麼辦,好好的內閣閣臣,可不能轉去司禮監。”
阮婉娩微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謝殊所言何意,她雙頰霎時燥了起來,也不知是氣的還是惱的,就咬牙道:“壞了便壞了,謝家還有阿琰,不會斷了香火。”
謝殊看阮婉娩在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句時,卻不知她自己腹中正懷著他的孩子,心中浮起別樣的滋味,悠悠暖暖的,像是流漾的溫泉水,纏住了他本要離去的步伐。他不禁在阮婉娩身前半蹲,輕輕問她道:“我與阿琰,誰更好些?”
謝殊私心當然是覺得自己好些,不然也不會就一兩次而已,就使得阮婉娩有孕在身,他深深嫉妒弟弟能以丈夫的名義,與阮婉娩夜夜共枕而眠,也只有這樣想,才能使他自己心裡好受一些。
但阮婉娩見謝殊如此厚顏無恥,只恨自己不久前那一腳,沒有踹得更狠一些,她咬著牙根片刻,冷笑了一聲道:“當然是阿琰,阿琰從來不會讓我疼。”
一句話就使得謝殊無法再痴纏下去,端陽那夜的事,像是他要揹負一生的罪孽,怎麼也無法洗清,只好在……好在阮婉娩腹中的孩子,並不是在端陽那夜懷上,而是在那之後……如果是在端陽那夜懷上的,阮婉娩定無論如何都想打掉,但在那之後,阮婉娩或許有心軟的可能……
但謝殊並不敢賭那一絲可能,此時仍是守口如瓶,在沉默離去時,就只是目光悄然瞥了眼阮婉娩尚且平坦的腹部。只要有這個孩子在,阮婉娩就不能真正地推開他……謝殊心想著走至房門前,卻見弟弟阿琰正迎面走來,正將他堵在房門口。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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