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復國火種距離河灣數里外,隱藏在一片茂密熱帶雨林中的雙忠廟,在夜色中只透出微弱的燈火。
這座廟宇規模不大,供奉的是張巡和許遠。張巡和許遠本是唐代知名忠臣,安史之亂時,他們率孤軍堅守睢陽,最終英勇就義。
其悲壯事蹟感天動地,被後世奉為神明,潮汕各地紛紛修建雙忠廟予以祭祀。而西婆羅洲華僑大多來自潮汕與福建,修建雙忠廟是本地心懷故國的華人秘密聚會的場所。
廟堂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十幾張神色凝重。飽經風霜的臉。他們中有鬚髮皆白。穿著舊式對襟衫的老者,有目光精明。指節粗大的商人。
也有衣衫雖舊卻掩不住彪悍之氣的中年漢子。這些人,便是西婆羅洲各地華人社群中,尚有血性。不甘屈服的領頭人物。
當劉志俊在劉石根的護衛下踏入廟門時,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有審視,有期待,有懷疑,更有壓抑已久的悲憤。
為首一位被稱為林老的長者,顫巍巍地站起身,向著劉志俊拱手,聲音沙啞:“劉家少爺……不,總長大人之孫,老朽林懷安,攜西婆羅洲各埠鄉親,恭迎少主歸來!”
“林老折煞志俊了。”劉志俊快步上前,扶住老者,目光掃過眾人,“諸位叔伯兄弟,都是看著我長大,或曾追隨我祖父的老人。今日冒險前來,志俊感激不盡!”
寒暄落座,氣氛卻依舊沉重。一個面色黝黑。手掌佈滿老繭的漢子率先開口,他是來自三發地區的僑領陳阿貴,語氣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怒火:
“少主,您從外洋回來,不知道我們這些年過的是什麼豬狗不如的日子!自打荷蘭紅毛滅了咱蘭芳,這九年,是一年不如一年!”
他猛地一拍大腿:“以前咱們華人開的金礦,雖說也要納稅,但礦工們總歸能養活一家老小,只要勤快點,節約點,還能有點積蓄。可現在呢?荷蘭人說我們開採不當,強行關停了我們大大小小几十個礦場!”
“他們轉手就把開採權包給了他們的公司,或是那些只會溜鬚拍馬的土著頭人!我們華人工人,想下礦幹活都得看他們臉色,工錢被剋扣得只剩一口飯錢!”
另一位戴著瓜皮帽。像是小商販模樣的中年人介面道,他叫李福祥,在坤甸經營一家雜貨鋪:“何止是礦場!稅收高得嚇人!人頭稅。房屋稅。營業牌照稅……”
“名目繁多,壓得人喘不過氣。我們做點小生意,辛辛苦苦掙來的錢,大半都進了荷蘭人的口袋。稍有延遲,輕則罰款,重則抓去服苦役修路築港!那些活,根本就是拿人命去填!”
“農業也好不到哪裡去!”一個來自山口洋附近農村的代表,王老栓,悶聲說道,“我們好不容易在叢林裡開出點地,種上稻米。番薯,想圖個溫飽。”
“這時候荷蘭人就被那些土著帶過來,來丈量土地,收取高額的地稅。收成好了,他們加稅;收成不好,他們逼稅!”
“近海打魚也要許可證,漁船稍大一點就不允許,生怕我們有了船就能跑,或者……就能幹點別的。不給錢,就拿炮艇轟我們!”
壓抑已久的苦水,一旦開了閘,便洶湧而出。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控訴著荷蘭殖民者的殘酷剝削和系統性歧視。
林老嘆息一聲,總結道:“少主,如今散落在西婆羅洲各地的華人,粗粗算來,仍有十五萬之眾啊!”
“可這十五萬人,就像是一盤散沙。有技術的礦工無處用力,只能去打零工,或者回去種那點貧瘠的土地;有力氣的,被拉去修路建港,累死病死者不知凡幾;有點頭腦想做生意的,也被層層盤剝,難有起色。”
說著說著,林懷安老淚縱痕,“荷蘭人更是因為前幾年我們有人試圖起義恢復蘭芳,加強了對我們的管控,不准我們華人聚集,不准我們持有武器。”
“連傳統的舞龍舞獅都要報備審查!他們就是要磨掉我們的血性,讓我們永遠做他們的順民,做他們腳下可以隨意踩踏的牛馬!”
廟堂內一片寂靜,只有燭火噼啪作響,映照著一張張因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臉孔。
劉志俊靜靜地聽著,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他知道同胞們苦,卻沒想到具體到如此地步。這不僅僅是經濟上的掠奪,更是精神上的閹割和民族尊嚴的踐踏。
劉志俊緩緩站起身,走到廟堂中央,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張充滿期盼的臉。
“諸位叔伯兄弟的苦,志俊聽到了,也記下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特別的力量,“朝廷無能,棄我同胞於不顧,更無力庇護我等海外孤雛!但我們南洋兒郎,血管裡流的是炎黃的血,脊樑骨是華夏的根!豈能永遠跪著求生?”
他猛地指向廟外黑暗的雨林,彷彿指向那隱藏著的軍火:“荷蘭人以為收走了我們的刀槍,拆散了我們的組織,就能讓我們永遠屈服?他們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