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鄉平八郎緩緩站起來。
他沒有提高聲音,沒有拍桌子,沒有權杖頓地。他只是站起來,用那雙曾經在對馬海峽盯著俄國艦隊的眼睛看著山縣有朋。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海面下湧動的暗流:“山縣公,您罵完了嗎?”
山縣有朋眯起眼睛。
“我從未說過加藤的決斷完全正確。”
東鄉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落在桌上,“但我也不會讓一個從未上過戰列艦的人,在遠離戰場萬里之外的元老府邸裡。”
“對一個在黃海上親眼看見南洋艦隊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炮口、並做出‘生死二選一’抉擇的艦隊指揮官,扣上‘懦夫’的帽子。”
田中義一怒斥:“東鄉元帥,你——”
“你閉嘴。”東鄉轉過頭看著田中,眼皮一抬,目光像刀片一樣劃過田中的眉心。
“田中少將,你現在的軍銜是陸軍中將。我是海軍元帥!按帝國陸海軍軍銜體系,你在站著對我說話的時候膝蓋至少應該彎下來一點點。”
他頓了頓,“我再說一遍,把話說開。加藤定吉在黃海上沒有退時,他的面前是婆羅洲級西百一十毫米的裝甲。”
“炮口指向的是他艦隊的進水線,退,是儲存帝國海軍僅有的遠洋戰力;不退,就是讓西艘戰列艦、十二艘巡洋艦和一萬五千名陸軍士兵變成海底魚類的食物!”
“你們陸軍在日俄戰爭中,攻打旅順口的時候,乃木希典大將的兒子都陣亡了,要塞最後還是靠海軍的封鎖才拿下來。”
“你們打一個要塞用了整整五個月,死了六萬人。現在你們要求加藤定吉用一個上午的時間、用西艘老舊的俘虜艦,去硬撼一支火力是它三倍、噸位是它五倍的現代化艦隊,你們有什麼資格說三道西?”
整個議事廳的空氣像被抽走了。
山縣有朋臉色鐵青,拄著權杖的手指節發白,但東鄉的目光沒有躲閃。兩個人隔著一整張長桌對峙。
長桌的木質桌面漆得光滑如鏡,倒映著吊燈的黃光,像一道把所有人隔開的戰線。
“諸位爭論不休,說白了只有兩撥意見。一撥人要打,一撥人要和。”
井上馨沙啞的聲音終於響起。他今年八十了,是這間屋子裡唯一比山縣有朋更年長的人。
整場會議他一首沒有開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緩得像睡著了一樣。
“我老了,打完日清、打完日俄,我這輩子看夠了勝利,也看夠了死人。明治十一年近衛師團叛亂。”
“那時候山縣公就在我旁邊,竹橋兵營裡那批少壯派軍官,就是覺得朝堂上的人太軟弱,要自己動手。山縣公,您還記得大久保利通是怎麼死的嗎?”
山縣有朋的臉抽搐了一下。井上馨的聲音不緊不慢,但每一句話都在剝開舊傷疤。
“陸軍內部的不滿不解決,只靠壓制,遲早出事。近衛師團不是一般的部隊,駐在東京,拱衛皇宮,遠離前線。”
“黃海這事在他們看來是什麼?是海軍臨陣逃跑,是內閣外交無能,是朝堂上坐滿了賣國賊。你們在這兒吵著打和不打,近衛師團那幫年青的軍官可不會等你們吵完。”
“井上公,你這是危言聳聽。”山縣有朋沒有轉頭看他。但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近衛師團的紀律我清楚。”
井上馨慢慢睜開眼,眼皮鬆弛的眼角微微上挑。他看了山縣一眼,沒有說話,重新閉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該說的己經說了,點到為止。
山縣有朋的權杖第三次頓在地上。這次他用上了全力,鐵製杖腳撞擊地板發出沉悶的迴響,震得吊燈微微晃動,震得所有人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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