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山縣有朋依舊面無表情。彷彿山本權兵衛說的事,和他毫無關係。
“山縣公,我不跟你談昨晚死了多少人。”
山本權兵衛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半度,“我不跟你談首相被軟禁,不跟你談外相被逼辭職。
不跟你談井上馨八十二歲了還要在天不亮的時候被人從家裡帶走。我今天來,只跟你談一件事——”
他雙手按在長桌上,身子微微前傾,一字一句地說道:
“憲政規矩。日本帝國的憲政規矩,被你親手毀了。”
山縣有朋的指節在杖柄上微微收緊,但他的臉上仍然沒有任何表情。
山本權兵衛首起身,目光從陸軍將領臉上一一掃過。
“田中少將,你是陸軍省軍務局長。你告訴我,什麼時候起,內閣首相的辭呈可以由陸軍省代收了?
大隈重信是明治天皇任命的第十三代內閣總理大臣,是天皇陛下的輔弼。
陸軍有什麼權力讓他簽字走人?陸軍有什麼權力在凌晨五點闖入首相官邸?有什麼權力把他軟禁在陸軍省的貴賓室裡?”
田中義一的臉色白了一下,但他沒有回答,因為他也找不到理由,又不能把責任都推給山本權兵衛。
山本權兵衛沒有繼續追問。他轉向海軍一側,目光落在島村速雄身上。
“島村軍令部長,你接到的那道命令,剛剛返回佐世保海軍基地的,加藤定吉中將被緊急召回東京接受質詢,我想問下,那道命令是誰發的?”
島村速雄的嘴唇動了動。
“陸軍省。”山本權兵衛沒管他,自己回答了,“是陸軍省越過海軍省、越過軍令部,首接向海軍佐世保基地下達的命令。島村,你告訴我,陸軍什麼時候有權指揮海軍了?什麼時候?”
島村速雄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這道命令他在凌晨就知道了,當時他就想首接衝到陸軍省來。是東鄉按住了他。
“規矩。”山本權兵衛的聲音在整個會議室裡迴盪,“帝國自明治維新以來,用了將近五十年,才建立了一套憲政體系。文官內閣對天皇負責,不對軍部負責。
政黨內閣透過議會選舉產生,不是透過槍桿子產生。首相由天皇任命,不是由陸軍元帥任命。海軍省和陸軍省平級,互不統屬,各自對內閣負責。”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今天早上,你把所有規矩都踩碎了。”
“你用陸軍接管了首相官邸,接管了外務省,接管了警視廳。你用一紙陸軍省的命令,越級指揮海軍。你把內閣首相、外相、元老全部軟禁在陸軍省大樓裡。
你讓近衛師團計程車兵在東京街頭巡邏,讓騎兵在櫻田門設卡。你甚至切斷了外國通訊社的電報線路,因為你害怕全世界看到你在做什麼。”
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顫抖,不是因為軟弱,是因為壓抑不住的憤怒。
“山縣公,我在問你,從什麼時候起,日本帝國變成了陸軍的私器?從什麼時候起,憲政體制變成了刺刀下的擺設?
從什麼時候起,國家的決策要由你一個人的意志來決定?你是天皇陛下嗎?”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長桌兩旁,陸軍將領們的臉色鐵青,但沒有一個人站起來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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