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遜上尉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你們走的時候，對面會知道我們換防了嗎？
當然知道。中尉嘴角扯出一個苦笑，換防的時候動靜這麼大，瞎子都能看出來。
德國人今天晚上肯定會發動一次試探性攻擊，規模不會大，一個連或者一個營，主要目的是摸摸你們的底。
頂住今晚，他們就知道你們不是軟柿子，接下來幾天會消停一些。
威爾遜沒有回答。他轉向佇列。各排進入陣地！機槍組找到預設火力點！所有人注意警戒！
康納利扛著機槍和他的副射手，一個來自俄亥俄州的農場小子叫比利·哈珀，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戰壕，找到了分配給他們的機槍掩體。
掩體用沙袋壘成，射擊口朝著北面那片焦黑色樹林，視野開闊，射界良好。
康納利將勃朗寧機槍架在沙袋上，拉開槍栓檢查膛線，然後裝上一排二百五十發的彈鏈。
他試著瞄準了一下，準星和缺口之間的視線裡，那片焦黑色樹林的樹樁在暮色中像一排骷髏的牙齒。
你覺得今天晚上他們會來嗎？哈珀蹲在掩體角落裡，聲音有些發抖。
康納利沒有回頭。會來的。換防第一天不打，什麼時候打？他拍了拍機槍的槍托，別怕。這玩意兒一分鐘能打五百發，夠他們喝一壺的。
夜幕在六點半左右降臨。法國六月的白天很長，天黑得晚，但一旦太陽沉下去，黑暗就來得很快。
康納利守在機槍掩體裡，眼睛盯著前方那片焦黑色的樹林。戰壕裡安靜下來了，只有雨水滴落在鋼盔上的清脆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零星炮聲。
晚上九點，德軍的第一輪炮擊來了。
康納利聽到炮彈破空的尖嘯聲時，本能地縮進了掩體裡。第一發炮彈落在戰壕前方約五十碼處，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像冰雹一樣砸在沙袋上。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炮彈像雨點一樣落在整段戰壕上，爆炸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將鐵絲網的影子在瞬間照亮然後又吞沒。
炮擊！隱蔽！威爾遜上尉的聲音從戰壕另一端傳來，但很快被爆炸聲淹沒了。
康納利蜷縮在機槍掩體裡，雙手捂住耳朵，牙齒咬得咯咯響。一發炮彈落在掩體旁邊不到十碼處，衝擊波將沙袋頂部的幾袋沙土掀飛，散落的沙土灌了他一脖子。
他感覺到自己全身都在發抖，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恐懼，不是面對危險時的緊張，而是面對完全不可控的力量時本能的戰慄。
炮擊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當最後一發炮彈落在戰壕後方時，康納利慢慢抬起頭，耳朵裡還嗡嗡作響。他吐掉嘴裡的沙土，摸黑檢查機槍，槍身完好，彈鏈還在原位。
哈珀？他喊了一聲。
副射手的聲音從掩體角落傳來，帶著顫抖但還活著。
檢查彈藥。他們炮擊完了就該上步兵了。
哈珀摸索著開啟彈藥箱，數了數彈鏈。三條彈鏈，七百五十發。夠嗎？
不夠也得夠。康納利把機槍重新架好，透過射擊口望向那片焦黑色的樹林。
炮擊結束後的寂靜比炮擊本身更讓人不安。戰壕裡瀰漫著硝煙和塵土的氣味，偶爾能聽到傷兵的呻吟聲從某處傳來。
康納利睜大了眼睛盯著前方，但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
晚上九點四十分，哈珀先看到了動靜。康納利！前面！鐵絲網那邊！有東西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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