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布鞋底上沾了一層淺黃色的細沙,走幾步就得在路沿上磕一磕。
這條村道他已經走了十二年。十二年,從一頭黑髮走到兩鬢見白,從三十歲的壯年走到四十二歲的中年。
路兩旁的房屋也從最初的土坯棚子變成了如今的磚牆平頂屋。
每一家的院落都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門口種著幾棵椰棗樹,樹冠在晨風中沙沙作響。
劉存走到村口的蓄水池邊。池子大約有三丈見方,深約一丈二,用水泥抹了內壁,池口蓋著厚重的木蓋板,上面壓著幾塊石頭防止被風吹開。
他彎腰挪開一塊石頭,掀開蓋板的一角,一股清涼潮溼的氣息撲面而來。
池水的水位大約在七成左右,水面平靜如鏡,映出他蹲在池邊的模糊倒影。
他將水桶用繩子繫住桶梁,慢慢放下去,讓桶口沒入水中。
水桶吃滿水後沉了下去,他手腕一抖一提,藉著巧勁把滿滿一桶水拎了上來。水花濺了幾滴在池沿上,很快就滲進了水泥面裡,留下幾個深灰色的溼印子。
劉存提著水桶往回走。這桶水大概有三十斤重,他提得穩而從容,左臂微微向外張著,讓桶不至於撞到自己的腿。
十二年裡他每天早晨都重複這個動作,肩臂上的肌肉已經記住了這種節奏,不需要刻意用力就能保持平衡。
他的院門虛掩著,用腳一撥就開了。院子裡,他的妻子劉周氏正在灶臺邊生火。
灶臺是用磚砌的,連著煙囪,燒的是從科威特城買來的幹椰棗樹枝和駱駝糞餅。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煮著一鍋小米粥,粥面上浮著一層淺黃色的米油,散發出淡淡的糧食香氣。
打水回來了?劉周氏頭也不抬,繼續用火鉗撥弄灶膛裡的柴火。
回來了。劉存把水桶提到院角的水缸邊,將桶裡的水倒進去。
水缸是陶製的,肚大口小,缸沿上搭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用來遮擋灰塵。缸裡的水還剩下小半缸,加上新倒進來的,差不多滿了。
他走到灶臺邊,在矮凳上坐下,順手拿起灶臺上的一把幹椰棗樹枝,掰成小段塞進灶膛。火焰舔著新添的柴,發出一陣噼啪的輕響。
今天城裡有訊息說,要來不少人。劉周氏拿木勺攪了攪粥鍋,舀起一勺看了看稠稀,又放了回去。
我聽隔壁老趙家的媳婦說的,她男人在港務局當差,昨天回來說的。
劉存嗯了一聲。最近科威特城確實不太一樣了。從六月下旬開始,碼頭上的貨船就明顯多了起來。
以前來的船大多是糧船和淡水船,偶爾有幾艘運水泥和鋼管的,但最近兩個月,來的船變了。
甲板上堆的是成捆的鋼管、成箱的機器零件、成卷的電纜,還有一臺接一臺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大傢伙。
吊車把它們從船艙裡吊出來的時候,鋼絲繩繃得筆直,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來就來吧。劉存說,人多了,生意就好做。咱們村口老王家的雜貨鋪,上個月進了一批福建的鐵觀音。
以前哪有人喝那麼好的茶?現在城裡來的那些工程師和軍官,一買就是半斤。老王數錢數到手軟。
劉周氏把粥鍋從灶上端下來,放在灶臺邊的木架上晾著。她從碗櫃裡拿出兩個粗瓷碗,用竹勺子舀粥。粥很稠,米粒已經煮得開了花,米油在碗麵上凝成一層薄皮。
你今天是早班還是晚班?她問。
早班。七點半要到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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