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大巖看了他一眼。這人叫漢斯·施密特，布羅姆·福斯造船廠的高階焊接工程師，四十六歲，在這個廠幹了二十二年，手上全是焊槍燙出的老繭。
“還是幹你的老本行。”羅大巖說，“造船，造大船。南洋有全亞洲最大的船塢。你去了，工資按你們國內的雙倍發。住房、學校、醫院，都有。”
施密特深吸了一口氣，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在跟什麼告別。
“我兒子上個月剛過十六歲生日。”他說，“我想帶他一起走。”
“可以。”羅大巖說，“孩子我們會先送過去。到了南洋，學校已經安排好了。他會說中文嗎？”
“還不會。”施密特說。
“那就先學。小孩子學得快。”羅大巖說。
凌晨兩點，這些人被分批帶上船。水手們沒有多看他們一眼，按照事先安排，把他們塞進貨艙後部的幾間船員艙裡。
艙門關上，外面又堆了幾箱貨。整個過程中，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開船。”船長在艦橋上下令。
“海澄號”緩緩離開碼頭，向易北河下游駛去。船上的燈火在夜色中一點點變小，最後消失在入海口的黑暗裡。
羅大巖站在倉庫二樓的窗前，看著那艘船遠去。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六月十五日，不來梅，一處老工業區。
不來梅是德國第二大港口城市，也是飛機和汽車製造業的重鎮。羅大巖帶著兩個助手，坐火車到這裡。
他們沒走正門，而是從北郊一處舊工廠的側門進去。工廠已經停產，廠房空著，院子裡長滿野草。
軍統的人提前在這裡清出了幾間能用的屋子。
“弗朗茨·費舍爾的人到了沒有？”羅大巖問。
“到了。在後面的車間裡等。”當地軍統站的負責人說。
羅大巖走進去。車間很暗，只有幾盞煤油燈亮著。
費舍爾帶著三個助手坐在一堆舊木箱上，旁邊站著兩個穿便服的人。見羅大巖進來，費舍爾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
“羅先生，我們之前說好，戰後再走。”費舍爾說。
“情況變了。”羅大巖說，“埃納河之後，德國不可能贏了。等停戰，這裡會亂。所以，如果願意，現在就走。”
費舍爾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還有一個實驗資料沒有整理完。”
“帶不走的，我們以後可以再回來拿。只要人過去，這個研究就不會斷。”
羅大巖說，“德國政府現在顧不上你們這些人。但等協約國進了萊茵區，你們想走也走不了了。”
費舍爾看了看他的三個助手。那三個人都點了點頭。他們早就等不及了。
戰爭期間，實驗室缺煤、缺電、缺藥品，連乾淨的玻璃器皿都找不齊。他們只想換個地方，繼續做研究。
“那我們走。”費舍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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