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來最大的一場雨,砸在蔣家花園的屋頂上,噼裡啪啦的,跟有人往瓦片上倒豆子似的。
天暗得早,才三點多就跟入夜了一樣,草坪上的燈提前亮了,在雨幕裡發出昏黃的光,照不出多遠就被水霧糊成了一團。
朱鎖鎖一個人在房間裡,身邊照顧她的人,因為她想一個人待會兒,就讓她們都下樓去了。八個月的肚子大得嚇人,翻身都要扶著床沿慢慢來。腿腫得厲害,以前的鞋一雙都穿不進去了,現在只能趿拉著劉管家買的那雙軟底拖鞋。
她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外頭的雨聲悶得人心慌。隔壁房間安安靜靜的。她知道南孫今天在家,下午的會臨時取消了,車開回來的時候她聽見了引擎聲。
她扶著床沿站起來,想去倒杯水。剛邁出一步,肚子裡突然猛地一抽——不是平時那種輕輕的胎動,是很重的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狠狠頂了一下。
她手扶住床頭櫃,指甲掐進木頭裡。
然後又是一下。更重了,伴隨著一陣劇烈的絞痛,從腰一首蔓延到整個小腹,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擰,一圈一圈地擰。她疼得彎下腰,額頭上的汗一下就冒出來了。
緊接著又是一陣痛,比剛才還厲害。她沒忍住,悶哼了一聲,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又短又急。
然後她感覺到腿上有溫熱的液體流下來。羊水破了,順著大腿往下淌,在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她腦子裡“嗡”的一聲。不對,還沒到預產期,醫生說還有一個月。
她伸手去夠茶几上的手機,又一陣劇痛襲來,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膝蓋磕在地毯上,悶悶的一聲。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叫出來,另一隻手死死抓著沙發扶手。疼得太厲害了,她跪在地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渾身都在發抖,抖得跟篩糠似的。
她想喊人,但嗓子裡像塞了團棉花。雨聲太大了,噼裡啪啦的,把一切都蓋住了。樓下的傭人們各忙各的,她那點聲音根本傳不過去。
南孫今天在家。她在房間裡看檔案,看了大概一個小時,眼睛酸得不行,就站起來活動活動。走到窗前,雨還是那麼大。她正想拉上窗簾,忽然聽見隔壁有什麼動靜——悶悶的一聲,像什麼重物砸在地毯上,然後是喘氣聲,又急又重,隔著牆都能聽出來不對勁。
她站在那兒沒動。別管。周姐會上去的,劉管家在一樓,輪不到你。
但那個聲音又傳來了。這次更清楚了——是人在忍痛時發出的那種呻吟,悶在嗓子裡的,斷斷續續的。然後是那種急促的喘氣,又短又碎,帶著一種快要斷氣的感覺。
隔壁又傳來一聲。很重,悶悶的一聲“咚”,像整個人從沙發上摔下來砸在地上的聲音。
南孫“啪”地把筆摔在桌上,站起來就往外衝。鞋都沒換,光腳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她跑到鎖鎖門口,門沒鎖。推開的瞬間,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混著汗味和某種說不清的、讓人心慌的氣味,濃得她喉嚨發緊。
房間裡沒開燈,窗簾拉得死緊,黑乎乎的。她站在門口,眼睛還沒適應黑暗,先聽見了那種聲音——不是呻吟,是哭,是那種憋在喉嚨裡的、壓都壓不住的哭。
她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下去,燈亮了。
鎖鎖蜷縮在床和茶几之間的地上,整個人縮成一團。裙子從下襬溼到胸口,分不清是羊水還是血。地上也是,米色的地毯被染紅了一大片,還在往外滲,邊緣是粉色的,中間是深紅色的,顏色深得發黑。
她的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唇是灰紫色的,額頭上全是汗,頭髮溼噠噠地貼在臉上,有幾縷粘在嘴角。她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手撐著地面,想站起來又使不上勁,整個人在抖,抖得牙齒都在打架。
南孫站在門口,腦子裡嗡嗡的。她應該恨她的。她應該站在那兒,拿出手機打120,然後等在門口,讓醫生來處理。這是這八個月來她一首在做的——保持距離,冷處理,當陌生人。她甚至想過,如果鎖鎖出了什麼事,她會不會高興。她以為她會。
但現在鎖鎖蜷在血泊裡,臉白得跟死人一樣,她一點都不高興。她害怕。怕得要命。
鎖鎖抬起頭看見了她。那雙眼睛裡全是眼淚,還有恐懼——不是普通的害怕,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對死亡的恐懼,瞳孔都放大了,黑漆漆的,像兩個洞。她的嘴唇在動,出來的只有氣聲,斷斷續續的:“南孫……疼……好疼……”
那一聲“南孫”像刀子一樣扎進她心裡。
西五個月了,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應這個聲音了。但此刻鎖鎖蜷在血泊裡,叫她的名字,聲音碎得跟什麼似的,那種恐懼和絕望,裝不出來。
南孫衝過去了。
她蹲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地板上,“咚”的一聲,疼得她嘶了一口氣,但她顧不上。她一手扶住鎖鎖的肩膀,一手去摸她的肚子——硬邦邦的,整個腹部繃得像塊石頭,在她手底下又猛地抽動了一下。
鎖鎖跟著慘叫了一聲。不是喊叫,是那種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嚎叫,又尖又啞,在房間裡迴盪,聽得南孫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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